顧世筠似乎更忙了。瑞昌洋行的公務,各方人脈的周旋,讓他常常深夜才歸。
早餐桌上,他會狀似無意地提起,租界裡混進了不來歷不明的人,某些危險分子活頻繁。
「含章,你心,容易輕信於人。」
他將抹好黃油的面包遞到我手邊,語氣溫和。
「若非必要,盡量減外出,好嗎?」
我知道,他正在收那張以保護為名編織的網。
這網以保護為名,以溫為,將我牢牢縛在其中。
一次商務晚宴,我遇見了張蔓生。
是蔓生花坊的主人,一素凈的青旗袍,未施黛,卻在一眾珠寶氣的太太小姐中顯得格外出塵。
張蔓生正指揮著伙計調整宴會廳中央的花藝擺設。
「周小姐,」見到我,微微一笑,遞過一支新剪的白玉蘭:「襯您。」
我接過花,指尖到略帶薄繭的手指,嗅到了一同類的氣息。
在這個浮華虛榮的場合,我們像是兩個誤異域的同類,只需一個眼神便能讀懂彼此的。
一個略帶輕浮的聲音了進來。
「蔓生?好名字。蔓蔓日茂,青云生土,可是這個意思?」
是陳舒,顧家世的公子,有名的紈绔。
他今日卻收起了往日的浮華,眼神清亮地看著張蔓生。
那目中似乎有欣賞,有探究,還有些別的什麼。
張蔓生神平淡。
「先生說笑了。蔓生野草,無所依憑,只求一點土便能活,不敢攀附青云。」
陳舒唰地收起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正道:「不,在我看來,是蔓生野徑,亦綻芳華。張小姐,你當得起。」
回去的車上,顧世筠看著窗外流轉的霓虹,忽然淡淡開口:「舒子跳,心思不定,家中早已為他定下親事。那位張小姐hellip;hellip;」
他頓了頓,「看著是個有主見的。這樣的組合,於而言,未必是良配。」
顧世筠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客觀陳述一個事實。
我著車窗上他模糊的側影,輕聲反問:「那世筠師兄覺得,何為良配?」
他轉過頭,眸子在昏暗的線下顯得格外幽深。
然後他輕輕握住我的手,「如你我這般,風雨同舟,相濡以沫,便是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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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掌心溫熱,話語溫,我卻覺得那無形的枷鎖又了一分。
心底那簇火苗,在這溫的錮中悄然竄高了一寸。
5
顧世筠的書房,平日是我的區。
那日,他因急事出門,忘了上鎖。
鬼使神差地,我推門走了進去。
陳設一如他本人,嚴謹、冷肅。
我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前,心跳如擂鼓。
屜上了鎖,但鎮紙下著一份名單。
幾個名字被朱筆圈出,旁邊蠅頭小楷標注著共同特征。
左利手、虎口有舊疤、慣用朗寧 M1900。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這些特征,與記憶中江維楨的習慣重合。
一個大膽的猜想纏上我的心臟。
那晚顧世筠回來得格外晚,帶著一酒氣。
他很這樣失態。
他靠在臥室門框上,領帶鬆垮,目幽深地落在我上,像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的瓷,又像在評估一件即將手的貨。
「含章,」他嗓音沙啞,「我今天hellip;hellip;見到一個故人。」
我放下手中的書,心頭一,面上卻不聲。
「哦?哪位故人,能讓世筠師兄如此掛懷?」
他低笑一聲,踉蹌著走到我面前,俯,雙手撐在我座椅的扶手上,將我圈在他的氣息裡。
「一個hellip;hellip;本該死在三年前雨夜裡的人。」
他的目銳利如刀,刮過我的臉。
「你說,人死了,還能復生嗎?」
我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或許,」我輕聲說,「是世筠師兄看錯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幾秒,忽然抬手上我的臉頰。
「也許吧。」
他撤回手,直起,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卻又蒙上一層更深的疲憊。
「睡吧。」他轉走向浴室。
我僵坐在原地,後背已被冷汗浸。
他知道了什麼?還是在試探?
6
再次見到江維楨,是在工部局舉辦的一場慈善晚宴上。
準確來說,是周明。
大公報的記者。
他端著香檳穿梭在香鬢影之間,低眉順目,作流暢,與周圍環境融為一。
分明長相和江維楨很不一樣,但卻那麼相似。
他遞給我香檳時,我清晰地看到他虎口一道淺白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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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他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匯,不足半秒便各自移開,快得仿佛只是錯覺。
但我能覺到,一直在我側與旁人談笑風生的顧世筠已捕捉到了這細微的波。
他攬著我舞池,手臂保持著紳士的距離,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他了你的手。」
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得很低,與他溫熱的呼吸形詭異對比。
「誰?」我故作不知。
「含章。」他輕笑,笑聲裡帶著一無奈的自嘲。
「你在我面前,從來學不會撒謊。你接酒杯時,指尖在抖。」
顧世筠摟在我腰際的手臂不著痕跡地收,幾乎勒痛我。
「《詩》云,摽有梅,其實七兮。這園中花木雖多,有些卻不得。」
「所以呢?」疼痛讓我反相譏。
「顧先生是要把我也關進籠子,像你理那些敵人一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