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他隨手放下一些俏的西藥,或是幾本外面難以買到的進步書籍。
張蔓生從不道謝,他卻渾不在意。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桃花眼,唯有在看向時會流出難得的認真。
我離開花坊時,正撞見陳舒將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塞給張蔓生。
「一點咖啡豆,朋友從南洋帶的。你熬夜打理花坊,提提神。」
張蔓生推開:「太貴重了,陳爺留著自己用吧。」
陳舒不由分說地將袋子放進裝剪刀的籃子裡,語氣是難得的執拗:「我送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蔓生,別總把我推那麼遠。」
我悄然離開,心下明了。
這世之中,又一對癡兒怨在試探中靠近,在顧慮中掙扎。
所以我對顧世筠,也愈發復雜。
我恨他當年的見死不救與如今的掌控嗎?
自然是恨的。
可他深夜歸來,帶著滿倦意卻仍記得為我掖好被角。
當他談起國家積弱眉宇間難掩憂時,那恨意之下,又難免生出一難以言喻的牽。
12
轉折發生在一個冬夜。
顧世筠接到急電話,必須立刻前往碼頭理一批貨的突發狀況。
他臨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
「無論聽到什麼聲音,待在房間裡,不要出來。」
他替我理了理領,指尖很涼。
顧世筠離開不久,窗外傳來了零星的槍聲,接著是風的嘶鳴。
由遠及近,似乎將公寓包圍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江維楨。
這很可能是一次針對麻雀的大規模搜捕行,而顧世筠的離開或許並非巧合。
就在我心神不寧之際,臺傳來一聲輕微的響。
我握早已準備好的剪刀,警惕地去。
一個渾是的影踉蹌著翻了進來。
是江維楨。
他的衫已被鮮浸,面蒼白,呼吸急促而微弱。
「泄...有...」
他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將一個小小的塞進我手裡。
「名單...給...啟明...」
「啟明?」
我一怔,這是個陌生的代號。
他還想說什麼,樓下已傳來雜的腳步聲和暴的敲門聲,伴隨著勒令開門的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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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維楨猛地推開我,「走!從後窗hellip;hellip;快走!」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毅然轉朝著前門的方向沖去,故意弄出巨大的聲響。
「在那邊!別讓他跑了!」
零的槍聲再次響起,伴隨著重倒地的聲音。
我躲在暗,攥手中那枚帶著他溫和鮮的微膠卷,不敢有毫耽擱,按照他指示的路線從公寓後窗悄然逃離。
夜風裹挾著硝煙味灌鼻腔。
從這一刻起,我與顧世筠之間那層虛偽的溫面紗已被徹底撕碎。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是江維楨的鮮,是再也無法回避的立場。
13
我躲進了蔓生花坊的地窖。
張蔓生什麼也沒問,冷靜地為我理了逃跑時刮蹭的傷口,提供了食和水。
地窖裡彌漫著泥土和植的氣息,只有一盞煤油燈搖曳著微弱的暈。
「外面風聲很,」低聲說。
「他們在找一個人,顧太太。」
我心頭一凜。顧世筠的作好快。
「陳舒來過。」
繼續道,「他說,顧先生了真怒,巡捕房和 76 號的人都出了,像是在找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我攤開掌心,那枚微膠卷在燈下泛著冷的澤。
「是因為這個。」
張蔓生的目落在膠卷上,眼神一凝。
沒有追問,只是遞給我一套干凈的布裳。
「在這裡,你是新來的幫工阿秀。」
在地窖昏暗的油燈下,我用花坊裡簡單的工艱難地顯影了那枚微膠卷。
上面的名單目驚心,不僅包括多個已打敵人部的重要潛伏人員,還有一條指向更高層的線索。
而江維楨用生命送出的最後一條信息,是指示麻雀的繼任者與代號啟明的同志接頭,並移全部報網。
「啟明」。
我反復咀嚼著這個代號,想起父親書桌上那方刻著昧旦待明的舊硯。
以及顧世筠偶爾立於窗前著夜空的眼神和他在時那句低不可聞的「我只護航」。
難道是他?
這個猜想太過大膽,太過危險,卻又像野草般在我心中瘋狂滋生。
如果他是啟明,那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他為何能屢次在與麻雀的鋒中棋差一招?為何有時會對某些敵人網開一面?他為何要將我留在邊,既監視又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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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他是,他為何不告訴我?為何要讓我活在恨意與猜忌之中?
形勢稍緩,我知道不能再躲下去了。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決定返回霞飛路的公寓。
我要去印證我的猜想。我要去面對我的丈夫,或者說,可能是我的宿敵。
14
公寓裡一切如舊,窗明幾凈,仿佛那夜的槍聲與只是一場噩夢。
唯有窗臺上那盆白玉蘭,凋零的花瓣落在黑胡桃木的窗臺上無人清理,出一種刻意的頹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