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普通的夜晚,我們並肩站在公寓的臺上,遠的燈火明明滅滅。
顧世筠將一份新的份文件放在我手中。
「如果hellip;hellip;如果有一天況失控,需要你獨自離開,用這個。去香港,或者更遠的地方。」我看也沒看,隨手撕兩半。
紙屑飄落在夜風裡,如同祭奠的紙錢。
「三年前你把我拉進這漩渦,現在想讓我獨自離開?晚了。」我向前一步,幾乎與他鼻尖相抵,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從今往後,無論是通往天堂還是地獄,這艘船,我是要與你同乘的。共犯,是不需要退路的。」
而後顧世筠出手,不是擁抱,而是握住了我的手。
帶著薄繭的指腹挲著我的皮,仿佛要將彼此的生命線,就此牢牢纏繞在一起,至死方休。
長夜未盡,危機四伏。但在此刻,我們在這方小小的臺上,以這種沉默而決絕的方式達了最終的盟約。
敵對是假的,夫妻之名起初也是假的。
但這一路走來的相互試探、痛苦掙扎,乃至此刻並肩而立的決心,卻真實得刻骨銘心。
17
同盟的關係並未消弭我們之間那深固的張力,書房裡的燈常常亮至深夜。
「櫻花商會的佐藤,是清鄉計劃的幕後推手之一。他通過瑞昌的航運線路,運輸軍需資。上面催得,我們必須盡快切斷這條線。」顧世筠指著地圖,眉頭鎖。
「但佐藤為人狡猾,證據藏得很深。」
我明白局勢的復雜。
這不僅是與倭人的較量,更是租界部各方勢力的博弈。
顧世筠在洋行,周旋於倭方、工部局和各方面之間,他的雙面甚至多面份此刻是最危險的。
「我們需要一個契機,既能打擊佐藤,又能敲山震虎,讓工部局裡那些親倭派收斂。」
我沉道,「或許,可以送他們一個共同的敵人?」
顧世筠目看向我,示意我說下去。
「佐藤不是一直在追查麻雀的線索嗎?我們可以為他創造一個。一個試圖竊取商會核心航運機,並且與工部局某位他厭惡的董事勾結的商業間諜。」
我們選中了佐藤手下那個因無能而即將被拋棄的華國買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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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造證據需要天無,而投放證據的渠道,需要絕對可靠且不引人注目。
於是我們再次想到了張蔓生。
18
計劃的關鍵,在於那份實證的投放渠道。
我再次來到蔓生花坊,陳舒果然又在。
他正笨拙地幫著張蔓生搬運沉重的花盆,額上見了汗,上卻還在不著調地調侃:「蔓生,你這花坊要是開不下去了,來我家當花匠,我付你雙倍工錢。」
「陳爺家的門檻太高,我這野草,攀不起。」
「不是攀。」
陳舒放下花盆,認真地看著。
「是請。是我陳家,請你張蔓生。」
張蔓生作一頓,沒有回應,耳卻微微泛紅。看到我,立刻走了過來。
我將計劃晦告知。需要利用送往與佐藤關係切的某位華人名媛家中的花束,將信巧妙地夾帶進去。
張蔓生靜靜聽完,只問:「風險?」
「很高。一旦被佐藤或他邊的人察覺異常,花坊和你hellip;hellip;」
我無需說完。
陳舒立刻站直了,臉上的表收了起來,他看向顧世筠:「世筠哥,需要我做什麼?錢,路子,還是需要一個恰好在那天宴客,替蔓生打掩護的闊?我爹現在也給我在銀行安排了職位。」
顧世筠深深看了陳舒一眼,語氣凝重。
「舒,你想清楚,這不再是風花雪月。一旦踏進來,你父親,甚至整個陳家,都可能被牽連。」
陳舒笑了笑,眼神卻異常堅定。
「這上海灘,早就不是能獨善其的地方了。我陳舒雖然怕死,但更怕活得不像個人。」他轉向張蔓生,「蔓生,讓我幫你。也讓我陪著你。」
張蔓生避開了他灼熱的目,沉默片刻,對我們點了點頭:「東西準備好。時間,地點。」
19
計劃定在周五。
這天是佐藤婦,那位華人名媛王太太每周雷打不做頭髮訂鮮花的日子。
張蔓生比往常更早打開花坊的門。
先檢查了今天要送到王公館的花束,是一捧心搭配的百合與鬱金香,艷滴。
走進工作間,沒有立即手,而是先選了一支稈壯的空心百合,用指尖輕輕按測試韌。
鑷子在手中穩如磐石,將信卷細條,小心塞部切口,再用與稈相近的蠟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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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最後將這支特殊的百合在花束最中心的位置。
「阿貴。」朝裡間喚道。
小伙計著眼睛走出來。
「把這束花送到王公館。」
將花束遞過去,順手塞過一個油紙包,「給門房李伯,就說新到的龍井。」
阿貴會意地點頭。
他跟在張蔓生邊三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送花的黃包車剛拐過街角,一輛黑轎車就緩緩跟上。
陳舒一白西裝,戴著墨鏡,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
他看著阿貴進了王公館,五分鐘後空手出來,這才踩下油門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