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蔓生的野草,是暗夜的啟明,更是彼此在這蒼茫世中,唯一的、永恒的歸途。
(完)
番外 1
共犯(周含章番外)
都說我這只雀兒,棲在了最穩的枝頭。
民國十八年,我嫁給了顧世筠。
婚禮在圣三一堂舉行,彩繪玻璃將雪濾恍惚的夢。
我穿著黎定制的婚紗,頭紗長得需要兩個花托著,每走一步都像在雪地裡跋涉。
顧世筠一西裝站在裡,滿心滿眼都是我。
來賓的竊竊私語恰到好地傳來:「周家小姐好福氣。顧經理這般重重義,恩師才過世半年,就擔起了照顧孤的責任。」
他替我戴上戒指時,指尖涼得像冰。
「含章,」他在我耳邊低語,氣息拂過珍珠耳墜,「笑一笑。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共犯了。」
我抬起頭,對著滿堂賓客彎起角。
那些艷羨的目像針,麻麻扎在我上。
多完的戲碼啊。
恩師的獨,落魄的孤雛,他顧世筠知恩圖報,娶回家好生照拂。
連申報的記者都贊這是「世佳話」。
只有我知道,三個月前他在我姨母家客廳說的原話。
「現在有三雙眼睛盯著你,76 號覺得你是網之魚,工部局懷疑你手裡有周老師的名單,倭人想知道你和那些學生團的關係。」
「做顧太太,這些眼睛才會轉到明。含章,嫁給我。不是商量,是告知。老師的仇要報,周家的冤要申。你需要顧太太這個份,而我需要一個不會背叛我的妻子。」
他遞給我一份聘禮單子,上面是周家被查抄的部分產業,他已暗中運作收回。
還有一份,是江維楨的死亡報告,結論是「拒捕擊斃」。
我簽了字,用周含章這個名字換來了顧太太的份。
共犯的關係,從這一刻就注定了。
顧家自然是反對的,我第一次上門的那日鬧得很不愉快。
他父親見地發了脾氣,「你要報恩,給筆錢就是了!非要娶進門,不怕惹禍上?」
顧夫人當著我的面摔了茶盞:「世筠,你要想清楚。這樣的妻子,對你前途無益。再說了,你要娶這麼個禍水,顧家的臉面往哪擱?」
顧世筠彎腰拾起碎片,作慢條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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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他聲音很輕,「含章就是我的前途。不是禍水。」
從那以後,我們與顧家來往甚。
他另置了霞飛路的公寓,把我圈在裡面,也把我護在裡面。
後來我才知道,他用瑞昌洋行三干,換來了顧公館對這樁婚事的默認。
那日佐藤在婚禮上舉杯,眼帶探究:「顧桑,人恩重啊。」
顧世筠笑著杯。
「子單純,日後還要佐藤先生多多照拂。」
他攬著我的腰,手指在暗收,像在安又像警告。
原來他早已鋪好了所有的路。
恩師孤的份是我的護符,也是他最好的障眼法。
那些懷疑的目,反而了這樁婚事最合理的注腳。
新婚夜,他醉醺醺地靠在我肩上,低笑:「現在全上海都知道我們是一對亡命鴛鴦了。」
最初那半年,我像個致的木偶。
陪他出席各種場合,微笑,舉杯,說恰到好的話。
那些貴婦名媛私下議論:「周家小姐倒是適應得快,天生就是做闊太太的料。」
們不知道,每個深夜卸下妝容時我看著鏡子裡那個日漸陌生的自己都會想起父親書房裡的《新青年》,想起江維楨問我「位卑未敢忘憂國」時的眼神。
顧世筠從不干涉我的表演,甚至樂見其。
他教我品紅酒,跳華爾茲,分辨雪茄的產地。
「含章,你要讓他們都相信,你只是個漂亮的蠢貨。」
說這話時,他眼底有笑,像是欣賞著共犯的長。
我學得很快,快得讓他偶爾會出驚訝的眼神。
原來墮落是這樣容易,從進步的學生到際只需要一件旗袍,一支口紅,和一顆已死的心。
我在宴會上不小心打翻酒杯,聽到槍聲會瑟,恰到好地流著不合時宜的天真。
佐藤有次試探:「顧太太似乎很怕響?」
顧世筠適時地握住我的手:「佐藤先生,子膽小。」
有次我從慈善晚會帶回報,他靠在門邊看我:「現在他們該信了,你就是個被嚇破膽的闊太太。」
我卸著耳環的手一頓:「難道不是?」
他走近,指尖掠過我頸側:「含章,你抖的樣子很真,但共犯的眼睛不會騙人。」
「累了就休息。」他說。
我猛地摔了梳子:「顧世筠,你到底要我做多久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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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來,拾起梳子,一下下梳著我的長髮。
「做到連你自己都信了為止。」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也許是他深夜歸來總會先去我房間看一眼,以為我睡了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一會兒。
也許是有次遭遇伏擊,他把我護在👇,溫熱的滴在我臉上。
我慌得去捂他傷口,他卻低笑:「別怕,死不了。還沒教會你怎麼用我的槍。」
又或是某個深夜,我看見他對著江維楨的死亡報告出神。
我正要離開,他忽然說:「我嫉妒他。」
「什麼?」
「我嫉妒他,能讓你記這麼多年。」他轉過,眼底有,「而我只能靠算計,才能把你留在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