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恨意是在這些細枝末節裡被磨薄的。
我驚恐地發現,我竟然開始習慣這種關係。
直到在百樂門,我把那顆染的子彈放進他口袋。
我說:「世筠師兄,我在想,今晚該到誰失眠了。」
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是憤怒,竟是欣賞。
那一刻,纏繞我三年的迷霧突然散了。
原來他一直在等的,從來不是溫順的顧太太。
此刻他睡在邊,呼吸平穩。我輕輕過他肩上為救我而留下的彈痕,深刻地意識到這場共犯的戲,他演得比誰都真。
長夜未盡,烽火連天,有些雀鳥注定要棲在荊棘上,用澆灌出不滅的星火。
但這世能與他同棲一枝,很好。
番外 2
未平生(江維楨番外)
遇見之前,我許平生。
娘說生我那晚夢見父親歸來,可父親終究沒能從戰場上回來。
許你平生,終空話。
這個名字,從一開始就帶著離散的宿命。
娘死後,我被一個遠房表叔帶到上海。
他替我在巡捕房尋了個差事,混口飯吃。
表叔說,在上海灘,用死人的份才能活得久些。
後來我頂替了死去的巡捕江維楨,連這最後的念想也藏進了心底。
巡邏周家所在的那片霞飛路是份難得的清凈差事,那裡的空氣都帶著檀香和書卷氣,與我悉的汗味、🩸氣格格不。
我總是低著頭,快步走過,不敢多看那些致的窗欞一眼。
直到那個午後,風把白玉蘭的花瓣吹到攤開的書頁上。
抬起頭,我慌忙移開視線,心卻控制不住地狂跳。
從那天起,江維楨這個份也有了溫度。
是周家小姐,周含章。
念教會中,讀《新青年》《東方雜志》,討論著我聽不懂的主義。
而我,是靠著表叔關係,一個識字不多,隨時可能被辭退的小巡捕。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那道月亮門。
機緣巧合下,我加了組織。
我想,我這樣的人,怎麼配站在旁?
可總會耐心教我認字,為我講解文章。
我貪婪地汲取著這點滴的溫暖,卻又時刻被份的鴻灼傷。
那本《吶喊》,我跑遍了四馬路所有的舊書攤才找到。
我用省下的半個月飯錢買下,用舊報紙包好,上那枚我唯一值點錢的烏木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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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母親留給我的最後念想。
我趁夜放在月亮門門檻上,像完一個神圣的儀式。
扉頁上那行字,我練習了無數遍:「願你不困於囹圄,始終有吶喊的勇氣。」
寫給,也寫給卑微的自己。
我們之間最近的接,或許就是那次遞還雜志時,指尖那短暫的幾乎不存在的。
但這也足夠我回味好幾個日夜。
我知道顧世筠的存在。
那位留洋回來的世筠師兄,相貌出眾,家世顯赫,學識淵博,看時眼神帶著理所當然的占有。
我拿什麼和他比?我連的資格,都微乎其微。
那個雨夜來得太突然。
顧世筠派人找到我,說周先生有難,讓我立刻帶含章和父親離開。
他語氣急促,眼神復雜。我來不及細想,只有一個念頭,帶走,護周全。
我冒雨沖到周家,混中只找到嚇得臉慘白的含章。
周先生不肯走,要留下來周旋。
我拉著含章從後門逃離,槍聲在後響起,如同催命符。
我把護在懷裡,在迷宮般的巷子裡穿梭,雨水冰冷,的抖卻燙傷了我的🐻口。
最後一刻,我把推進一個廢棄的貨棧,引開了追兵。
子彈打的瞬間,並不太疼,只是覺得冷。
我腦海裡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上海灘的雨可真冷。
但也好,至安全了。
至,我為做了最後一件事。
我沒死。
組織的人救了我,代價是那個江維楨必須死。
我換了份,了周明,潛更深的黑暗。
這個名字,是我唯一的私心。
明,是明月,也是明天。
我想著,若有一天能站在面前,至名字裡還帶著的姓氏,藏著見不得的心事。
周明,周含章的明。
我臉上了刀子,學了新的口音和做派。
每次在報紙上看到顧太太的消息,心就像鈍刀割了。
似乎了顧世筠籠中的雀,而我這本該保護的人,卻連站在下的資格都已失去。
再次在晚宴上見到,比記憶中更,也更瘦了,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鬱。
遞給香檳時,我幾乎控制不住指尖的抖。
接過去,指尖冰涼,與我記憶中的溫度截然不同。
顧世筠攬著的腰,姿態親昵,看我的眼神帶著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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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必須扮演好周明。
但在咖啡館,還是輕易拆穿了我的偽裝。
不是因為我的口音,不是因為我的容貌,而是因為我解槍套的習慣,因為我對那本不存在的北平大雪的描述。
看著我,眼睛蒙著水汽,卻亮得驚人:「你是維楨,對嗎?」
我幾乎要落淚。
記得江維楨,記得那個虛假份下的每一個細節。
可永遠不會知道,這世上曾經有個許平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