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斂下眼。
確實沒有。
三年來,都是我追在他後送這送那,除了生辰,他從未送過我別的禮。
他說,親之前,不可來,會壞了我的名聲。
我以為他是在保護我。
可原來,他的「不可來」,只是對我而已。
何憐兒見我不語,嗤笑一聲。
「宋漣漪,都說京中貴多守正有禮,我來了卻才發現,原來還有你這般不要臉死纏爛打之人。
捂著,似乎恍然大悟,「哦,我怎麼忘了,你家人都死絕了,又怎麼會有人教你如何要臉?
我猛地,抬頭看向。
渾然未覺,「你們宋家都是些短命早死鬼……啊啊啊!」
尖出聲,門外嬤嬤立刻衝了進來,卻愣在原地。
只見我披頭散髮,宛如惡鬼般將倒在地,用盡全力便是一掌。
「這一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我舉起手,又是一掌。
「這一掌,是替我家人打的。」
哭不止,我雙手死死拽著的襟,繼續扇掌。
「我祖父一輩子至死駐守邊疆,父兄抵敵寇戰死沙場,母親為救百姓深疫區染,他們是連陛下都嘉獎的大夏勇士,何時到你來侮辱?!」
我像瘋了一般扇掌,直到一冷杉味襲來,我被猛地拉離何憐兒,臉上「啪」的挨了一掌。
我跌坐在地,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
顧青之。
5
顧青之顯然氣壞了。
他口起伏:「宋漣漪,這就是你自省五日的答案?!」
何憐兒撲到他上,臉已腫得不人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青之哥哥!我是聽到宋姐姐不肯進食,才做了些易消化的吃食來看,誰知上來就對我……嗚嗚嗚……」
顧青之深吸一口氣,「宋漣漪,你有何話說?」
我捂著臉,不可置信:「顧青之,你打我?」
從小到大,我子固然頑劣,但也從未有人打過我。
我突然就哭了:「顧青之,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當時怎麼答應的我哥?你說你會護我周全,我哥待你不薄,如今你卻護著一個侮辱他,侮辱我們宋家滿門忠烈的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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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之皺眉,看向何憐兒。
立刻哭喊屈:「我沒有!青之哥哥我沒有!憐兒和你相識十幾年,我是如何為人,你豈能不知?」
轉頭:「宋姐姐,我知你想要青之哥哥低頭哄你,卻怎可如此汙衊我?宋將軍為國捐軀,我怎會侮辱于他?!」
半晌,顧青之終于出聲。
他看向我。
「漣漪,你道歉。」
我怔怔地看著他。
「你將打這樣,不論有何緣由,都是不對。」
心頭浮起的那一希冀,終于灰飛煙滅。
寒涼從腳底一寸一寸爬到背脊,頂上天靈蓋。
我終于明白了,什麼做遍生寒。
我笑了。
「是,這次我做的是不對。」
他嘆氣一聲:「你能如此想,便別再鬧……」
「下次我必不會留手,我一定殺了!」
他愣住,立刻氣湧上翻。
「你怎可……」
「青之哥哥!你看啊!」何憐兒的臉高高腫起,哭得一聲比一聲高。
「大人……」嬤嬤走過來,「其實老奴方才……」
「夠了!」顧青之大吼一聲。
「宋漣漪言行無狀,不知悔改,繼續關著,直到認錯為止!
「不想吃飯就繼續著,別吃,誰也別來勸!」
6
柴房重歸安靜。
只剩我和嬤嬤時,含淚將我扶起,「小姐,當下只有老奴在,別跪了,老奴是不會告訴大人的。」
顧家的嬤嬤從前在宮裡做過事。
以前總是說我沒規沒矩,此刻卻也看不下去。
我訥訥道:「嬤嬤啊,你說,顧青之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
嬤嬤搖搖頭,「何姑娘的母親小時候救過大人的命,他只是一時因為恩而矇蔽,他是喜歡小姐的。
「小姐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都記在心裡,老奴沒見過大人對旁人這麼上心過。
「他想讓小姐做個更好的主母,才會對小姐嚴格。」
是嗎?
我搖頭:「可兄長與我說過,喜歡一個人,是想讓開心的。」
「方才在屋外,老奴其實聽到了是那何小姐侮辱宋家忠烈,一會兒老奴就去告訴大人,大人和宋將軍之前那般要好,肯定會秉公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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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一聲。
「嬤嬤,你還沒看明白嗎?
「他不信我,即便你幫我說話,他也不會信。
「你不必去了,我不想連累你。」
嬤嬤還要說什麼,我拉了拉的手。
「我……想吃點東西了。」
嬤嬤抹了把眼淚。
「好好,老奴這就給你準備。」
不一會兒,嬤嬤就端來了青菜和米粥。
「小姐,大人是放了狠話,但米粥一直都在溫著,其實你只要示個弱認個錯,這事就過去了,何必和自己子過不去呢?」
我默默地吃著。
我的膝蓋傷了,渾都疼。
父親從小教導我,宋家人的脊樑不能隨意彎下。
哥哥也和我說,正不怕影子斜,不是自己的錯,一定不要認。
所以我希冀著顧青之能查清我的委屈,希冀著他能護著我、著我,就像他在朝堂上一般,清廉公正,還我清白。
可如今,再堅持,真的還值得嗎?
折磨的,明明只有我自己。
米粥裡放了桂花糖。
以前我不喝粥,哥哥便去摘桂花,孃親做桂花糖,放在粥裡,哄著我喝。
可這顧府的桂花粥,喝著喝著,卻越喝越涼,越喝越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