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閃不避,盯著沈溪的眼睛好半晌,才回一個堪稱得從容的「正宮」笑,功換來個翻上了天的白眼。
無聲的正面鋒輸贏未定。
「大閘蟹來咯~」
許爸爸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了來。
4
所有人都被轉移了注意力。
「哎呀,這螃蟹可真好,個大飽滿的!」
許媽媽邊嘆著,手從我肩上撤走。
我趁勢起,準備向許爸爸問好,卻發現他沒往我臉上看。
「就是小溪帶來的那一籠子。」
他放下盛著螃蟹的大盤子,笑呵呵地向沈溪,「這小丫頭鬼得很,又會吃又會挑的!」
「干爸你別裝!」
沈溪「咦」了一聲,語氣蠻地撅起了。
「這還是昨天小恒恒送來我家的,他說給家裡也買了的!要不是我媽螃蟹過敏怕我在家吃饞到,我才不帶來跟你們一起吃呢~」
看似任、沒禮貌,實則在撒。
許爸爸似乎很吃這套,朗聲笑著,坐在了餐桌頂頭的主位。
「那明明是給小江家裡買的。」
許媽媽卻語氣含酸地拿起只螃蟹,放在了我面前的盤子裡。
又笑著打趣我,「小江,你說說我家這臭小子,是不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這種話哪裡能接。
我干笑兩聲,盯著那盤個個都看起來至半斤、到快要了的螃蟹,有一瞬間的發怔。
幾天前許之恒去我家,帶的上門禮確實有螃蟹。
整整一籠都是標準的二兩蟹,還沒這盤螃蟹的一半大。
我呼吸微,心底輕輕地「突」了一下。
意識到我在看什麼。
許之恒倉促起,急急沖著主位出聲,「爸,這是江檸,我朋友。」
「小江是吧?」
許爸爸這才淡笑著把視線投向我。
我快速調整好表,「是的,叔叔您——」
正想問好。
許爸爸卻已經撤走視線抬起了手,隨意上下擺了擺。
「站著干什麼?坐吧。」
5
他敷衍得太明顯。
除我以外,在座每個人都看得出來。
許媽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自家老公的表。
沈溪從間出一聲清晰可聞的輕哂,挨了許爸爸輕飄飄的嗔怪一眼,才吐著舌頭低下了頭。
許之恒和我隔桌而立。
面對自己父親毫無風度、堪稱故意的針對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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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快速閃過一抹暗,卻什麼也沒說。
只無聲地著我。
在我終於調整好呼吸和他目相時,擰的眉頭略鬆,而後可憐兮兮地耷拉著眼尾。
用口型求我說:「乖,先坐下吃飯。」
許之恒了解我的格。
大事知輕重,小事懂分寸。
「教養」兩個字,被我深深刻在骨子裡。
他知道我會為他維護好面。
來之前卻還是多次叮囑我,說今天無論遭什麼,都不能甩手離開。
「你家的況普通家庭都很難接,更何況是我爸媽。」
當時,他把話說得直白。
又在我即將失去表管理時將我攬,溫著嗓音哄我。
「但是寶貝你別擔心,只要能順利吃完今天這頓飯,後面的事給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我能熬過今天這一關,他就有辦法娶我。
這並不容易。
許家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卻當得起一句家底殷實。
和許之恒相比,我家境堪稱貧困。
父親是退休小職工,母親是家庭婦,還有個自臥病在床的弟弟。
我每月工資都要上 70% 給家裡,在弟弟昂貴的治療費面前依舊杯水車薪。
無房、無車、無存款。
一家四口,至今仍租住在父親退休前的家屬院老樓裡。
這樣的家庭走出來的孩子。
避之不及,才是一個能培養出優秀兒子的富裕家庭該有的正常反應。
許家爸媽對我不滿,我毫不意外。
但我知道,許之恒是認真的。
因為他一向說話算話,答應我的事從不食言。
也因為,昨天早上媽媽給我打了通電話。
在電話裡泣不聲,說因預後不佳而無法院的弟弟,被市腫瘤醫院收治了。
這是我們全家傾盡人脈關係都沒辦的事,卻在幾天前的餐桌上,被許之恒攬了去。
「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當時他說,「這件事我來解決,最遲三天給答復。」
昨天恰好是第三天。
媽媽說,許之恒是我們江家的大恩人,在電話裡不住聲地囑咐我,一定要好好報答他。
我苦笑著應了。
沒告訴,許之恒什麼都不缺。
他工作、出樣樣都好,連我最引以為傲的廚藝,他都勝我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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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和我的家世一樣拿不出手。
能給他的,我早就毫無保留地全都給他了。
還能……怎麼報答呢?
迎著許之恒暗含無措的祈求眼神。
意識到他眼下最迫切的期待,我強忍頭哽意,緩緩沖他揚起個溫笑臉。
在從容坐下的同時,雙手接過許媽媽遞到我面前的筷子,再不卑不地微微頷首,用帶著笑意的平穩聲線說,「謝謝叔叔阿姨。」
椅子輕響一聲。
許之恒被沈溪拽著坐下。
他明顯鬆了口氣,視線卻還不放心地停留在我臉上,我便雙眼滿含,依舊以恬淡微笑回應他。
這就是許之恒心目中的我,在面對眼下的難堪局面時該有的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