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踩碎積雪的咯吱聲在山谷裡回,停在二層小樓前。
爸爸早收拾好了,玻璃窗得亮,連門口經幡都捋得整齊,沒半分塵雜。
我著他眼裡藏不住的欣喜,鼻尖忽然一酸。
還好,我還是來了。
冰天雪地裡,我們三個抱著彼此,羽絨服的絨混著雪花粘在臉上,眼淚砸在手套上,轉瞬凍小冰晶。
後來我裹得像個粽子,只雙眼睛,舉著手機在雪地裡「咔咔」拍。
爬到塔臺最高,風更猛了,我哆哆嗦嗦把照片發進群,徐凱秒回:「我靠!這雪絕了,我也想去!」
跟著一條,「給我帶點雪回來唄?」
我:「?」
沈辭:「?」
徐凱趕補:「哈哈,開玩笑的!」
我翻個白眼懟他:「油餅!」
「叮」的一聲,私信彈出來。
是沈辭:「快回去,你手都凍紅了。」
我這才低頭,剛才太興徒手抓雪,指尖紅得像櫻桃,連指節都發燙,可心裡卻暖烘烘的,連風都不那麼刺骨了。
我一蹦一跳往下跑,沒留神拐過轉角時腳下一,整個人摔進雪堆。
哦吼,喜提腳踝扭傷。
晚上爸爸坐床邊給我噴藥,冰涼的藥滲進子,他作輕得怕疼我:「還痛嗎?得養兩周,正好過完年。」
媽媽靠在門框上,語氣帶點挖苦:「非要去塔臺,那上面能有誰?」
我攥著被子角,聲音細若蚊蠅:「只有那兒有信號……」
媽媽瞇起眼,角勾著笑:「是有信號,還是有想發消息的人啊?」頓了頓,拖長語調,「沈辭?」
我臉「唰」地燒起來,趕把臉埋進枕頭,連耳朵尖都發燙。
爸爸舉著藥瓶懵懵的:「沈辭是誰?」
媽媽捂著笑:「哈哈,晚上再跟你說。」
枕頭裡曬過的味混著雪氣,我把臉埋得更深,連心跳聲都怕被他們聽見。
又酸又甜的緒,像雪地裡剛冒頭的暖,撓得人心尖發。
19
後來的日子,我們全靠電話維係著聯係。
徐凱知道我扭傷後,每周都準時打來電話嘲笑,話裡話外全是「誰讓你非要往塔臺跑」的幸災樂禍。
吵得我耳發疼,卻又忍不住跟著笑。
沈辭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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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電話總來得很輕,接通後先是問「腳踝還疼嗎?」「今天有敷藥嗎?」
溫的語調像裹了層棉花,可說著說著就會突然卡住,聽筒裡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明明都沒話說了,卻誰也捨不得先掛。
於是,我開始從牙牙學語,講到高中遇到他之前,把十多年的瑣事翻來覆去說遍。
他就在那頭安安靜靜聽著,噙著笑時不時接一句「後來呢?」
像個最稱職的捧哏。
除夕那天,爸爸托人從鎮上捎回幾桶煙花,紅通通的紙筒堆在門口,年味一下子濃了。
可我盯著手機屏幕,和沈辭白天發的消息還石沉大海,心裡空落落的。
鬼使神差地,我裹棉襖,一瘸一拐往塔臺挪。
明明腳踝還作痛,卻總覺得站在那兒,就能離他近一點。
爬到塔頂時,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手機信號格跳了跳,突然「叮咚」作響。
沈辭的聊天框裡冒出 99+條消息,全是他這幾天寫的。
從小學時一個人在家,到後面父母無限爭吵,到最後雙方出軌。
他神嚴重出現問題,被送到外公外婆邊待了 2 年才好。
後來,由於養權司把他判給了他爸爸,才回國的。
媽媽也在前幾年潛水亡。
字字句句都藏著我沒見過的孤獨。
最後一條是昨晚發的:「對不起,筱意,我的過往枯燥又痛苦。」
「謝謝你,願意了解我的生活。」
心猛地一揪,又酸又。
手機突然震起來。是沈辭的電話。
我指尖發地接起,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沙啞:「筱意。」
「嗯。」我應得很輕,間像堵了團雪。
他在那頭長長嘆了口氣,愧疚得不行:「對不起,我今天白天出去了,沒帶手機。」
我對著話筒呼出一口白氣:「沒事。」
遠村落裡亮起零星的燈火,媽媽的聲音從山下傳來:「筱意,快下來!放煙花了!」
我應了聲「就來」,剛要掛電話,沈辭突然問:「你在塔臺上嗎?」
「嗯,不過要下去了。」
聽筒裡瞬間安靜下來,靜得不像在過年,連空調聲都清晰可聞。
我撇撇,正準備說「那先掛啦」。
他卻輕聲問:「有網嗎?方便打個視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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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狠狠一跳,我幾乎是立刻點頭:「方便。」
視頻請求彈出來時,我秒接。
屏幕裡映出我的臉,後是雪茫茫,可他那邊卻漆黑一片。
我心裡一:「你在哪兒啊?」
他索著打開臺燈,蒼白的臉在暖裡顯得有些單薄:「在家啊。」
鏡頭掃過後——巨大的客廳鋪著深地毯,傢俱致得像樣板間,卻空無一人。
「你一個人過年?」我試探著問。
他點點頭,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嗯,我沒有家人。」
就在這時,山下「咻」地一聲,煙花竄上夜空,炸開漫天金紅。
我趕轉過,把璀璨的煙火框進屏幕,聲音裡藏不住興:「沈辭,你看!新年快樂!」
他冰冷的眉眼瞬間融化,角牽起一個溫的笑,輕聲回應:「新年快樂,筱意。」
煙花一桶接一桶地放,絢爛的映在我臉上,他那邊卻只有白熾燈的暖,和他瞳孔裡笑得燦爛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