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最狠的就是老太婆:「以為自己是七仙下凡?」
「又不肯給別人生崽,還想要別人幫治耳朵,人家真的有那個錢,還能看上?」
「早就娶黃花大閨了嘛。」
眼珠子一轉,得意洋洋:「我看這些都是藉口,就是捨不得我家振華。」
「也是,這十裡八鄉,還能有誰比振華的條件更好?」
10
饒是把周振華吹上天,可還是找不到合適的黃花大閨。
不得已降低要求,只要是頭婚都行,婆總算相看到一個,但是要六千塊彩禮。
因為那家有個弟弟,馬上也到了適婚年齡。
給我看病,十塊錢能從早上罵到晚上。
但為了那個看不見不著的孫子,老太婆能四折騰,到借錢去湊彩禮。
周振華那時候一個月工資才三百。
那會兒已經是九十年代初,各地的國企效益都不好,工資往往是拖了很久才發,還發不全。
六千可不是六十六百,沒那麼好湊。
老太婆有點打退堂鼓,可轉頭看見媽媽帶著我過得有滋有味,毫沒有吃回頭草的意思,又咽不下這口氣,是以一門心思找錢。
那會已是秋天。
每天夜裡媽媽帶著我去田裡看水。
分家時,村支書將屬於媽媽和我的兩畝田從周家撥了出來。
馬上就要秋收,這時要把稻田裡的水都放干。
一來免得稻子伏倒在水裡,影響收,二來田干的話,收起稻谷要省力得多。
離婚這段時間,媽媽上山下地,從早忙到晚。
想盡辦法多賺點錢。
說等這茬稻子收了,完公糧剩下的全賣了,帶我去城裡配個助聽。
「到時候我家勝君就能聽見這世界了。」
是的,我五歲啦。
媽媽找村支書幫我取了名。
虞勝君。
勝君勝君,更勝君子。
媽媽著我的頭:「到時候勝君可以聽見風聲,聽見下雨,聽見鳥……」
當然。
還能聽見媽媽的聲音。
聽見來自媽媽的呼喚。
聽見來自媽媽的「我最你了,寶貝。」
連續兩個晚上,我們都遠遠看見周振華騎著三車,車後馱著大大的包裹,做賊一樣地進村。
見我疑駐足。
媽媽蹲下來跟我說:「他干壞事呢,勝君不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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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裡的水已經基本放干了。
馬上就要到收的日子了。
那夜刮了大風,媽媽本來是要出門再去看看的,結果我發了燒。
忙著照顧我,就沒去。
第二天一早,劉嬸子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有心吃早飯呢,快去田裡看看吧。」
11
媽媽匆匆趕去。
一夜大風,禾苗全伏倒了。
如果田是干的,倒也不礙事,它們自己會慢慢再直一些。
但眼下,田裡全浸滿了水。
所有的稻穗都浸在水裡,沉沉的,本無法再抬頭。
有人故意把田裡媽媽出水的口全給堵上,然後把靠近水渠的地方挖開。
水渠裡的水呼啦啦全灌進了田裡。
媽媽氣得直髮抖。
老太婆站在田埂上笑,臉上的疤痕猙獰可怖。
「呀,搞了大半年,白忙活了嘛。」
「這收管你們兩娘崽自己的肚皮都夠嗆,就別想著還有錢能買助聽了。」
「但我家振華就不一樣了。」
「我們日子已經定好了,下個月初八結婚,到時候你們都來吃酒。」
有人調笑:「下月初八,那沒幾天了。六千塊彩禮湊齊了?」
「又不是什麼大錢,六千塊還能難倒我家振華這個吃國家糧的?」
媽媽氣炸了,扛著鋤頭就朝老太婆上挖:「你挖我水渠,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老太婆躲在人群背後:「你有證據嗎?」
「沒證據不要像瘋狗一樣咬!」
周振華也趕了過來,護在老太婆前面。
「春華,我知道我要結婚了你心裡難。」
「但我給過你很多機會的,是你自己沒珍惜。」
「我為了你耗了大半年時間,已經夠對得起你了。」
「你之前砍傷我媽我已經沒跟你計較了,你莫想再傷。」
媽媽深吸一口氣:「好好好。」
「你們等著,你們會付出代價的。」
老太婆做著鬼臉:「我好怕喲,我就不信你敢真的殺了我,到時候你進去坐牢,把你那聾啞掃把星一個人丟在外面。」
媽媽後背一僵,快步下田搶救稻谷。
人人都覺得媽媽說那話是意氣用事。
但萬萬沒想到,三天後傳來一個炸的新聞:周振華因為竊廠裡財,現在已經被扣住了。
棉麻廠的一針一線都是國家資產。
平時大家往家裡拿一床棉被,一兩匹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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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生產都有損耗。
可是周振華得太多,了足足一百床十斤重的棉花被。
那時還不流行羽絨被、羊被,棉被是家家戶戶冬天取暖必備,一床真材實料的棉被可以在反復翻新後,用上兩三代人。
價格自然也是昂貴的。
在國營商店,一床要賣一百塊。
也就是說,他了價值一萬塊的棉被。
廠長念在他在廠裡待了多年,又是半個戰友,所以暫時只扣了人,周家把這一萬塊填上,他就不送周振華去坐牢。
要不然……
老太婆天都塌了。
「那些被子我們才賣了三千多塊,憑什麼要賠一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