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朋友發出一陣嗤笑,弄得他臉漲紅。
那天晚上,他拂袖而去,頗為委屈地質問他母親為何他非娶那個鄉下丫頭不可。
靖安侯夫人嘆了口氣,告訴他一為名聲二為錢。
「一早定下的婚約,若你單方悔婚,福寧日後如何做人?趙家怎麼可能不記恨我們?珩兒,如今侯府不比從前,你爹爵位世襲無實權,家中花銷湊,趙鳴雖只是個五品,可他夫人崔氏出名門,家中富可敵國,你娶了趙福寧和娶了一座金山有何兩樣?」
燕珩這才閉了閉眼,咬牙切齒道了聲好。
那天晚上他還是來找我道了歉,見我腳腕紅腫,甚至蹲下為我抹藥。
我聽他嘆氣,聲音悶悶的:「福寧啊福寧,其實你哪裡都好,若是能面些再面些……」
現在想來,的確。
總不面。
十年來,沒有一日是他滿意的。
若我娘不是清河崔氏的直係獨,我爹不是飛流直上的二品尚書,我攀不上同靖安侯府的親事。
只可惜我爹在立儲一事上站錯了隊。
當今陛下僅剩的公主輸給了皇叔攝政王,崔家也和我娘撇清了干係。
我娘不再是家世顯赫的崔氏,我爹也不再是位高權重的尚書郎。
燕珩終于可以擺我了。
4
阿珺比燕珩好。
他生得高,腳步卻願意為我而停留。
鬧市人多,他不會忽然鬆開我的手。
我帶他上街買服,他也不會挑三揀四說我眼差。
其實也是阿珺自己生得腰細長,穿什麼都好看。
一打扮起來,並不比燕珩差多。
「打扮面些,我好帶你回去見爹孃。」
燕珩總罵我笨總說我蠢,總嫌棄我不面。
可我跟在他後亦步亦趨那麼多年,總共還是學會了些東西的。
比如說如何打扮面,如何行止規矩。
比如說如何賺錢掌家,如何讓他拿得出手。
再比如說,驚鴻舞。
阿珺不會係這種時興的窄袍腰帶,我便起替他打理。
他垂眸看我,突然攥住了我的手。
還未等我發問,他抬手指了指前面一塊花花綠綠的布料。
「既到了肆,為何不給你自己買幾件服,小姐生得這般好看,如此素凈的服並不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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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遠遠瞧過去,突然笑出了聲:「什麼呀,這般花一點也不面……」
想到這是誰灌輸在我腦海中的念頭,我的笑聲戛然而止。
阿珺似乎也明白,大手一揮招來小廝:「那邊的錦雲紋,照的形制兩件。」
說罷,他往小廝手中放了五百文錢,眉眼彎彎看著我:「信我,你穿肯定好看。誰敢說你不面,我去撕了他的。」
我怔怔:「你哪裡來的錢?」
他眸中笑意更甚:「我要婚了,便是贅,也不能讓人說我娘子找了個花子。我時讀過一些書,早便在教坊找了個替人抄書的活,這些日子下來也攢了不錢,沒來得及告訴你罷了。」
我點了點頭。
有上進心是好事,既能教坊,將來到了儋州,說不定還能做個替人啟蒙的教書先生。
5
今日恰是乞巧節。
皇命不可違,我爹孃今早已起程。
可我還沒走,我想過完這個乞巧節。
京城集市晚上熱鬧,我來過很多次,卻從未好好逛過。
忙著追逐那個永遠不會為我停留的腳步,白白錯過了多年的好風景。
所幸阿珺也不曾,所以無人責怪我目短淺、大驚小怪。
街邊的花燈千奇百怪,他會陪我嘻嘻哈哈。
攤上的丸子冒著香氣,他會吹涼了送到我口中。
河邊祈福,我從小籃子裡掏出我自己做的孔明燈。
阿珺張得愣圓,將燈拿在手中左看右看:「小姐好厲害,這京城最厲害的工匠都不及你萬分之一。」
我長大了,不該像小時候信阿爹一樣一樣信了他的誇獎。
可他的眼睛好明亮,口而出的話如此真誠。
除了爹孃,從沒人這樣誇過我。
外人道我是草包,燕珩的朋友也這麼說。
我學了那麼久的面,依舊是燕珩人生的敗筆。
「不要我小姐了,你喚我福寧吧。」
阿珺愣了愣。
「我原先姓裴,有個表字,做瑾元。」
裴瑾元。
夜晚燈溫繾綣,襯得這張臉越發好看。
抱著懷中新,我的眼睛:「謝謝你瑾元,來京城這麼多年,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我也是。」他笑得眉眼彎彎,聲音很輕,作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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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指腹劃過我的臉頰,我才發現眼睛的淚痕。
「福寧累了吧,在此等等我,我去前面買兩串糖葫蘆,很快就回來找你。」
初秋的天氣很好,我坐在涼亭吹風。
找了個聽話懂事的姑爺,我爹孃必定滿意。
我寫了家書,藏在他們出發的馬車上,算算時間,他們也該看到了。
多年前我磕得滿青紫回家,我爹便說要為我討個說法。
娘抱著我心疼得不行:「是不是世子欺負你,寶兒,這門親咱不是非結不可。」
我拽著我爹的在地上撒潑打滾,非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了臺階,若是他們敢去找,我就再也不吃飯。
我爹孃總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