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侯府世子第八年,一紙和離書,我被掃地出門。
陸宴舟站在第一次見面的院子裡,那棵梅樹底下,冷淡地問我:「孩子怎麼辦?」
我沉默半晌,語氣艱道:
「留給你。」
左右這些年,我們並不親近。
一年也難見上幾次。
他應當不會有多難過。
沒想到陸宴舟忽問:「你如何就篤定,我會願意養你生下的孩兒?」
一陣風過,吹我本就恍惚的思緒,悉的難堪和卑怯不自覺湧了上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用僵冷的手遞過來那張和離書,一字一句道:「待你走後,我會再續新妻,會有新的孩子。江琉月,我不會對你的孩子好。」
我接過那薄薄一張紙,卻是笑了。
直視著他一如既往,漂亮溫和的眼睛。
「你會對他好的。」
我們的孩子,原本就是他一手帶大。
「你是個君子。」
你只是不我。
只是瞧不上我。
可你的孩兒出高貴,自得到最好的教養,連你的父母也不能指手畫腳。
「他是你最得意的孩子。」
即便再續新妻,也沒人能欺負了他去。
對視半晌。
他最後別開臉,丟下一句「如你所願」,便匆匆而去。
1
我知道陸世子一向說話算話。
可沒想到會這麼快。
和離第三天,便開始大張旗鼓地相看。
他本就是出了名的姿容俊,如今更是至大理寺卿,位高權重。
即便這些年過親,也還是有許多人趨之若鶩。
我想起前些年,我還以陸夫人的名義外出走的時候,許多人當著我的面也毫不避諱,扼腕嘆息。
嘆這皎月,怎就落一個鄙村懷中。
要知道,陸家世代家訓,若非無後,不得納妾蓄婢。
如此清正的門風,卻便宜了我這樣一個子,讓們更加不忿。
在看到陸宴舟親自來接我歸家時,這種不忿達到了頂峰。
後來,我再去赴宴,便更沒有人搭理我了。
想起舊事,我忍不住笑了笑。
向鋪子外頭。
一撥一撥的貴族小姐香車駿馬,從門口駛過,一路去往城外南山。
如今是冬季,既是賞梅,亦是相親。
其中大半,是衝著我前夫去的。
我收回目,不再往外看。
餛飩鋪子剛開起來,我忙得晝夜不分,實在沒有更多的心力分給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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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他找個好相與的夫人,能善待我們的孩兒陸凌越就行。
其他的,便不是我該關心的了。
如今日子雖苦,也時常有些麻煩。
但我終于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再看別人的臉。
也不用日等夜等,等一個可能來,也可能不來的人。
我用巾帕拭去額上汗水,送走早上最後一個客人,正準備關門,卻被一聲怒喝定住了形。
「江大丫,你竟真的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渾僵住。
直到那人來到我前。
我避無可避,看到悉的臉。
2
我曾經是個村。
在進陸家前,吃糠咽菜,食不果腹。
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先帝在世時,常常大興土木,賦稅苛重。
我們家那幾畝薄田,養不起三個孩子mdash;mdash;我、弟弟和妹妹。
于是,從時起,父母就刻意不親近我。
家中三個孩子,只有我是真的吃不飽、穿不暖,吝于在我上多花一分維持命之外的銀錢。
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將我賣掉。
不僅因為我姣好的容貌,還因為我寡淡不討喜的脾,以及不用再養幾年,就跟牲口一樣可以出欄的年齡。
時隔六年,再次見到母親,我心中竟然沒有太大。
那些深夜糾纏著我千萬次的不甘和,全都在歲月更迭中磨損得只剩淺淡的影子。
「你真的被陸家趕出來了?」
穿金戴銀,如此問我。
臉上的皺紋,竟比六年前我離家時更些。
後探出一個的頭,髮間純金步搖,頂上的金胡蝶振翅飛。
怯生生,喚我一句「阿姐」。
下一瞬,母親主將推到前面,語氣堅決道:「你回去跟陸世子認個錯,趁他還沒娶妻,對你還有分,不管為奴為妾,都趕抓住機會回去。」
那樣理所當然,甚至補了一句:「若你不行,那便讓你妹妹去。」
我覺得荒唐至極,下意識看了剛滿十六歲的小小一眼。
只見一臉,低下頭去。
我徹骨生寒。
沒想到,賣了我還不夠,還要再賣一個兒。
我冷冷看著:「我跟陸世子有什麼分?」
沒想到我不順著的話說,訥訥道:「你是他孩子的母親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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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聲,死死盯住的眼睛。
「你忘了嗎?阿孃,我是被你們賣進陸府的。」
「當初錢貨兩訖,事到如今,我犯了大錯,得罪了陸家上下,才被休出府,已經自立戶,跟陸家已無半分幹係。」
「你再想賣兒,不如另換一個好去,免得陸家遷怒,不僅斷了每月的供給銀子,還毀了弟弟的前程。」
提起的兒子,終于白了臉,回過神來,立刻便要破口大罵。
我抬手止住,隨口道:「你們的日子不好過,那便去典當首飾,總之吃得飽飯的。」
下意識便駁斥:「兒家哪兒能沒有首飾傍?江大丫,你怎的如此不識好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