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是蒼梧山上最大的土匪。
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畢竟在這世裡,能大口吃、大碗喝酒,還沒被府剿了的,也就只有我爹閻鐵山這一號人了。
我七歲生辰那天,我爹喝得醉醺醺的。
把一隻還在滴油的燒塞進我裡,問我:
「小蠻,今年想要啥?是要那李財主家的金元寶,還是趙員外家的玉觀音?爹今晚就給你搶來!」
我啃著,滿流油,眨著眼睛看他:
「爹,我想要個娘。」
1
聚義堂裡瞬間安靜了。
那幫平時吆五喝六、殺不眨眼的叔叔伯伯們,一個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尷尬地端著酒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爹愣住了,扇大的手掌在腦門上了,下來一層泥。
「這……這玩意兒不好搶啊。李財主家沒有,趙員外家……倒是有幾個姨娘,但那脂味太重,爹怕燻著你。」
「我不管!」
我把骨頭一扔,在地上打滾。
「別的山頭的小崽子都有娘裳,就我穿得像個乞丐!我就要娘!就要娘!」
我爹最怕我哭。
我一哭,這蒼梧山就要地震。
他咬了咬牙,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別嚎了!老子這就去給你搶個最好的回來!若是搶不來……搶不來老子就把山下那尼姑庵給端了!」
那晚,我爹帶著一百號弟兄,浩浩地下了山。
我趴在寨門口的瞭塔上,吹了一夜的冷風。
直到天矇矇亮,我才看見那條蜿蜒的山道上,像螞蟻搬家一樣挪回來一隊人馬。
我爹騎在高頭大馬上,懷裡似乎橫抱著一個人。
我也顧不上穿鞋,著腳丫子就跑了下去。
「爹!娘搶回來了嗎?」
我爹翻馬,一臉的晦氣,但眼神裡又著莫名的興。
他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人放下來,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
那是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
我發誓,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不像我想象中那樣哭天搶地,也不像趙員外的姨娘那樣花枝招展。
穿了一素白的裳,雖然沾了泥點子,卻依然像雪地裡的一株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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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頭髮有些,但那張臉,清冷得像天上的月亮。
重點是,不哭。
只是靜靜地站著,那雙眼睛淡淡地掃過周圍一群兇神惡煞的土匪,最後落在我上。
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悲憫?
2
「當家的,」
二當家獨眼龍湊過來,著手嘿嘿笑。
「這娘們兒……哦不,這夫人是在哪搶的?這氣度,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啊。」
我爹撓了撓頭,有些心虛:
「咳,本來是去搶那貪的小妾,結果半道上見這人的馬車被兵追殺。老子尋思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順手就給救……順手就給搶回來了。」
那人終于開口了。
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格外好聽,像是山澗裡的泉水撞在石頭上:
「閻大當家,你這順手,便是連人帶車一起劫了?」
我爹臉一紅,脖子一梗。
「廢話!進了我的窩,就是我的人!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閨的娘,是這蒼梧山的寨夫人!」
人微微挑眉,目再次落在我上。
我了脖子,覺得的眼神比我爹的刀還要利。
但太好看了,我喜歡。
我還是鼓起勇氣,上前一步,扯住了的袖,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娘……」
子一僵。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過了許久,那繃的肩膀才慢慢鬆懈下來。
低下頭,看著我那雙抓著潔白的袖的黑乎乎的爪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沒有甩開。
「我姓沈,」
淡淡道:
「單名一個意字。」
那一刻,我還不知道,沈意這兩個字,在大梁朝的文壇和朝堂上,曾經掀起過怎樣的驚濤駭浪。
我只知道,我有娘了。
3
沈意了我的後娘。
但和別的後娘不一樣。
話本子裡的後娘,要麼是面甜心苦給繼喂毒藥,要麼是唯唯諾諾被繼欺負。
沈意不是。
……是來當祖宗的。
進山的第二天,就給我爹立了規矩。
那天早上,我爹正著膀子,一隻腳踩在板凳上喝粥,呼嚕聲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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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穿著那已經洗得乾乾凈凈的白,端著一碗清粥走了進來。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站在那兒,看著我爹。
我爹被看得發,默默地放下了腳,又默默地拉攏了襟,最後實在不了了,甕聲甕氣地問:
「你瞅啥?」
沈意放下粥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
「約法三章。」
我爹瞪大了牛眼:「啥玩意兒?」
「第一,山寨之,冠不整者,不得聚義堂。」
「第二,雖是匪類,亦不可行下作之事。擄掠婦孺者,殺。」
「第三……」
沈意指了指我。
「小蠻已七歲,不可再如野人般放養。即日起,隨我讀書識字,學禮義廉恥。」
聚義堂裡炸開了鍋。
「讀書?大當家的,咱們是土匪啊!讀書幹啥?能考狀元啊?」
「就是!老子大字不識一個,不也活得好好的!」
「這娘們兒事兒真多,大哥,要我說,嚇唬嚇唬得了!」
我爹臉晴不定。
他看了看那張寫滿字的紙,又看了看正躲在柱子後面看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