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用手指頭摳著牙裡的,一臉茫然。
我爹嘆了口氣。
「都閉!」
他吼了一聲,指著那群兄弟。
「看看你們那熊樣!一個個大字不識,連封家書都得求山下酸秀才寫!以後小蠻長大了,也是個睜眼瞎,嫁人都嫁不出去!」
他轉頭看向沈意,眼神復雜。
「行,依你。但是有一條,你是這山寨的人,要是敢給府通風報信,老子的刀可不認人。」
沈意神淡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大當家放心,我如今是朝廷欽犯,比你更怕見。」
欽犯?
我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欽犯!原來是一路人!來,喝了這碗酒,咱們就是一家人!」
沈意沒接酒碗,只是淡淡道:
「早膳飲酒,傷肝。小蠻,跟我走。」
我就這樣被沈意提溜走了。
我的苦日子開始了。
3
沈意是個很奇怪的人。
明明看起來弱不風,也沒見刀槍,可整個山寨的人都有點怕。
也許是因為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嚴。
不許我睡懶覺,三遍就得起來。
不許我吃飯吧唧,不許我用袖子鼻涕,不許我滿口臟話。
最可怕的是,教我讀書。
沒有書,就用樹枝在沙地上寫。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我拿著樹枝,畫得像鬼畫符。
「這玄字像個蚊香,黃字像個王八,太難寫了!」
我把樹枝一扔,耍賴。
「我不學了!我要去後山掏鳥蛋!」
沈意也不生氣。
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輕聲說:
「小蠻,你不想知道你爹昨天收到的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嗎?」
我一愣:「什麼信?」
「山下送上來的,說是你那死去的親娘留給你的,等你識字了才能看。」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真的?!」
我從來沒見過我親娘,連畫像都沒有。
我爹說是個頂好頂好的人,可惜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
「真的。」
沈意點頭。
「你若不學,那信便只能爛在箱底了。」
我重新撿起樹枝,咬牙切齒:「我學!」
其實後來我才知道,那封信本不存在。
但我當時不知道啊。
我就為了那個謊言,生生啃下了《千字文》,啃下了《三字經》,甚至開始啃《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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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發現,蒼梧山變了。
以前大家吃飯像搶食,現在大家竟然學會了排隊。
以前大家有了錢就賭博嫖娼,現在大家竟然開始在後山開荒種地,養養鴨。
沈意說:「坐吃山空不是長久之計。世之中,糧草為王。只有自給自足,才能在府的圍剿下活下去。」
我爹對沈意,從一開始的見起意(雖然他不承認),變了現在的言聽計從。
甚至帶著點……敬畏。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路過我爹的窗外。
聽見裡面傳來沈意的聲音。
「閻鐵山,你的刀法雖然剛猛,但破綻太多。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不出十招你必敗。」
「夫人教訓的是……那個,能不能先把針放下?別扎了,疼!」
「忍著。你舊傷淤積,若不疏通,活不過四十。」
「哎喲輕點……夫人,你以前到底是幹啥的?咋啥都會?」
「……教書的。」
「教書的能懂兵法?能懂醫?還能把這一百號大老治得服服帖帖?」
沉默了許久。
沈意才低聲道:
「因為我也曾想過,要治這天下。可惜……天下不需要我。」
那一刻,月灑在窗紙上。
我看見沈意的剪影,得筆直,卻又著一說不出的孤寂。
4
沈意也不是一直那麼高高在上的。
也有落凡塵的時候。
比如,做飯。
蒼梧山的伙食向來是做就行,鹽不要錢似的放,也是大塊大塊地煮,吃多了容易反胃。
沈意看不下去了。
挽起袖子,要把那個只會煮大鍋菜的胖廚子趕下灶臺。
胖廚子老王不服氣:
「夫人,您這十指不沾春水的,別把廚房給燒了!」
沈意不理他,挑了一塊五花,切麻將大小的方塊。
焯水、炒糖、慢火燉煮。
做飯的樣子也很賞心悅目,不急不躁,每一個作都像是在作畫。
那紅燒出鍋的時候,香氣飄出了三裡地。
連後山看守寨門的狗都饞得直喚。
晚飯的時候,那一大盆紅燒被搶得。
我爹吃得滿流油,連舌頭都快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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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老子活了三十年,以前吃的都是豬食!」
老王在一旁哭喪著臉:「大當家,給我留一塊啊……」
從那以後,沈意的地位更是不可搖。
教寨子裡的嬸嬸們做臘、釀果酒、醃酸菜。
教大家分辨山裡的草藥,哪種止,哪種治拉肚子。
甚至還改良了寨子裡的織布機,織出來的布又又。
我漸漸發現,那個冷冰冰的仙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會為了幾文錢跟山下貨郎討價還價,會為了我尿床而無奈嘆氣,會為了我爹傷而皺眉罵人的……娘親。
是的,娘親。
我開始在心裡這麼。
那一年的除夕,蒼梧山格外熱鬧。
大家了沈意寫的春聯,掛了紅燈籠。
聚義堂裡擺了十幾桌,熱氣騰騰。
我爹喝高了,拉著沈意的手不放:
「媳婦兒,咱們這就拜堂吧!你看,孩子都這麼大了,咱們還沒拜堂,這像話嗎?」
大家都在起鬨:「拜堂!拜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