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地看著沈意。
我怕拒絕,怕臉上出那種嫌棄的神。
可沈意沒有。
在燭下,臉頰微紅,眼神有些迷離。看著我爹那張獷卻真誠的臉,竟然笑了。
那是上山以來,第一次發自心的笑。
如冰雪消融,如春花綻放。
「閻鐵山,」
輕聲說:
「你可知,娶了我,便是娶了潑天的禍事?」
我爹一拍脯:「老子是土匪!還怕禍事?就算是天塌下來,老子也給你頂著!」
沈意眼眶微紅,端起酒碗:「好。那便敬這蒼梧山,敬這世,敬……夫君。」
那晚的煙花很。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我爹傻呵呵地抱著酒壇子笑,看著沈意被一群嬸嬸圍著說話。
我覺得,這大概就是幸福吧。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可是,世的風,終究還是吹進了蒼梧山。
5
開春之後,山下傳來了訊息,北邊的蠻族打進來了。
朝廷的軍隊節節敗退,丟了三座城池。
流民像水一樣湧向南方。
蒼梧山雖然地勢險要,但也難獨善其。
那天,我爹下山打探訊息,回來的時候臉很難看。
他帶回來一個人。
一個渾是的年將軍。
「在山腳下撿的,」
我爹說:
「看著像是朝廷的人,被蠻子的探子追殺。老子看他殺蠻子殺得帶勁,就救回來了。」
沈意看到那個年的時候,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碎片四濺。
那年雖然重傷昏迷,但那眉眼,竟然跟沈意有幾分相似。
沈意抖著手,去探年的鼻息,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阿弟……」
我驚呆了。
這個從天而降的年將軍,竟然是沈意的親弟弟?
那我爹豈不是救了小舅子?
年名沈從文,是鎮守北境的將軍。
他醒來後,看到沈意,先是震驚,然後是狂喜,最後變了憤怒。
「長姐!你竟然在這裡?在這個賊窩裡?!」
他掙扎著要起來,指著我爹罵:「你這土匪,竟敢辱我長姐!我長姐可是當朝沈太傅的千金,我要殺了你!」
我爹一臉懵:
「啥?是當朝沈太傅的千金?那……那你爹豈不是那個彈劾老子的那個老匹夫?」
Advertisement
信息量太大,我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原來,沈意不是什麼落魄小姐。
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才,沈太傅的嫡長。
而我爹,也不僅僅是個土匪。
他在落草為寇之前,曾是邊關的一名校尉,因為得罪了權貴,也就是沈太傅一黨,被迫逃亡,落草為寇。
這……這是什麼孽緣啊!
我想起戲文裡唱的,這世仇。
那我和我那個便宜小舅子,豈不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沈意攔住了激的沈從文。
冷冷道:
「住口!若不是閻鐵山,你早已了蠻子的刀下亡魂。若不是蒼梧山收留,我早已死在流放的路上。」
沈從文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姐姐:「長姐,你變了。你以前最是清高,最看不起這些草莽之人……」
「清高能當飯吃嗎?」
沈意打斷他。
「清高能救這滿山的百姓嗎?沈從文,你睜開眼看看,這蒼梧山上,有多是因為你們朝廷無能、貪迫而不得不落草的百姓?他們比你口中的朝廷棟梁更像個人!」
沈從文啞口無言。
他在山上養傷的日子裡,看到了蒼梧山的種種。
看到了土匪們下地種田,看到了婦孺們織布紡紗,看到了我——一個小土匪崽子,竟然在背《孟子》。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我背著書,搖頭晃腦。
「小舅舅,這是娘教我的,你說,是你懂這道理,還是我娘懂?」
沈從文沉默了。
但他帶來的訊息更讓人絕。
蠻族的大軍,已經近了蒼梧山所在的青州。
知府棄城而逃,青州城,只有三千老弱殘兵。
而城外,是五萬蠻族鐵騎。
「長姐,跟我走吧。」
沈從文傷好得差不多了,準備離開。
「往南走,去金陵。這裡守不住了。」
沈意站在聚義堂前,看著山下的方向。
那裡是青州城,有數十萬百姓。
我爹坐在一旁刀。
他的刀很快,可鑒人。
「媳婦兒,」我爹忽然開口,「你跟小舅子走吧。帶上小蠻。」
我猛地抬頭:「爹!我不走!」
「閉!」
我爹瞪我。
「這時候別添!跟著你娘,去金陵,過好日子。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離不開這山。」
Advertisement
沈意轉過,看著我爹。
的目前所未有的溫,又前所未有的堅定。
「閻鐵山,你以為我要走?」
我爹愣了:
「你不走?那是五萬鐵騎啊!咱們這才幾百號人,哪怕加上青州城的殘兵,也不夠人家塞牙的!」
沈意笑了。
走到聚義堂正中的地圖前——那是憑著記憶畫出來的青州地形圖。
「誰說我們要拼?」
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線,指尖彷彿帶著千軍萬馬。
「蒼梧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青州城雖破,但民心未死。」
「我是沈意,沈太傅之。我若在,青州文人的骨頭就在。」
「你是閻鐵山,前鋒營校尉。你若在,青州百姓的膽氣就在。」
「這一仗,我們不為朝廷打,我們為這山河,為這腳下的土地,為……」
看了看我。
「為了讓我們的孩子,不用再當土匪,不用再做亡國奴而打。」
聚義堂裡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