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眼,聲音干:
「卷宗里有不合邏輯的地方。」
「哪里不合邏輯!」
「覺。」
「覺?」
老陳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里卻沒有一溫度,
「李哲,我們是律師,靠證據吃飯,不是靠覺!你馬上退出這個案子,發個聲明,就說個人原因無法代理。」
我站著沒。
「好。你不退可以。」
老陳的眼神冷下來,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個案子,算你個人行為。辦公室租金、助理工資、乃至你這張名片上『哲陳律師事務所』的名字,律所都不會再為你承擔。你好自為之。」
我站著沒,目掠過桌上那些惡毒的詛咒,最後定格在窗外。
城市在腳下鋪開,那是我用二十年時間構建的職業版圖。
老陳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敲打著它的地基。
我能覺到腳下的震,但我不能退。
至,現在不能。
回到家,餐桌上異常安靜。
妻子低頭默默吃飯。
兒突然放下筷子,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爸,我們同學說你在幫一個強犯。」
我嚨發:
「案子還沒定論,爸爸需要……」
「可他們都說就是真的!」
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滾了下來,
「他們還問我,問我晚上怕不怕你回家!我,我沒法跟他們說!」
喊了一聲,推開椅子跑回了房間,砰地關上門。
妻子終於抬起頭,眼睛是紅的,卻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絕的堅定:
「班主任今天找我談話了,問我們家是不是有什麼『困難』,需不需要……『心理干預』。」
深吸一口氣,聲音發抖,卻字字清晰:
「老公,這不是商量。為了孩子,你必須退出這個案子。在你那個當事人和我們這個家之間,你沒得選。」
我看著桌上最吃的糖醋排骨,一口沒。
我推開碗,站起。
妻子沒有像往常一樣說「再吃一點」,只是沉默地低著頭。
我走進書房,關上門。
門把手冰涼。
門外,傳來極力抑的啜泣聲。
12
書房里,電腦屏幕的是唯一源。
屏幕右下角不停閃爍,是一封未讀郵件。
點開。
發件人是一審檢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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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只有一句話:
「李律師,我們尊重你的職業選擇。但別忘了,我們共同的對手是犯罪,而不是彼此。勿本末倒置。」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書房里死寂,只剩下空調的低鳴,像一種永無止境的、冰冷的嘆息。
很久之後,我手,索著拿過桌角的錄音筆,拇指機械地按下了播放鍵。
我不再是為了尋找什麼,只是一種職業的習慣,或者說,是一種對這段耗盡我心力的旅程,進行一場絕的告別儀式。
裡面傳來李小雅帶著哭腔的聲音,每一個音節、每一次泣都早已刻進我的腦海,悉到麻木,變了一堵隔絕所有意義的噪音墻。
「…然後他就…我求他不要…」
我睜開眼,空地看著屏幕上那封來自檢察院的郵件。
手指像灌了鉛,移到鍵盤上,開始一下下地敲擊。
《關於退出王亮強案辯護的說明》
我像一個給自己撰寫墓志銘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地鑿刻著。
每一個字的敲定,都像鏟起一抔土,埋葬我二十年的信念和尊嚴。
錄音筆里的噪音墻仍在持續:
「……爸爸…求你別…」
我的手指猛地停在鍵盤上,一長串的字母「r」出現在文檔里。
爸爸?
不是「他」,不是「那個人」,不是「繼父」。
是「爸爸」?
我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中,從頭到腳一陣冰冷的戰栗。
所有的疲憊、絕、和自我憐憫在千分之一秒被炸得碎。
周的一切似乎全都消失。
世界在收,只剩下錄音筆喇叭里那個剛剛流逝過去卻又清晰無比的音節。
爸爸。
我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仿佛從溺水的夢中驚醒。
手指抖著,近乎瘋狂地按下暫停、倒帶。
重聽。
「…爸爸他就…」
再倒!
再聽!
「…爸爸…」
我死死攥住冰冷的錄音筆,仿佛攥住了唯一一能把我從深淵里拉出去的繩索。
屏幕上,那封未完的退出聲明,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巨大而諷刺的笑話。
我知道。
戰斗,現在才真正開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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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瘋狂的在卷宗里翻找,直到找到李小雅和社工的那份談話記錄。
我的指尖死死地按在一行字上:
「問:你平時如何稱呼王亮?」
「答:不怎麼。有事就直接說,或者就『喂』。」
「喂」。
「爸爸」。
我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從頭到腳一陣麻木的戰栗。
書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我越來越重的息聲。
我看著屏幕上那封只寫了幾行的退出聲明。
然後,我緩慢又無比堅定地,按下了刪除鍵。
一個字一個字把它刪得一干二凈。
14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夜。
我強迫自己放下年人的視角,鉆進一個 16 歲的心世界。
我終於意識到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對於青春期的孩子來說,閨是比父母更心的日記本,所有的和恐懼只會向同齡人傾吐。
如果李小雅想要做什麼事,劉雯不可能完全不知。
之前給出的那份不知的證詞,完全有可能是編造出的謊言,所做的一切,可能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和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