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旨意的時候,我便明白了。
趙宗德這是把事捅到宮裡,想借太後的勢,來我低頭。
他知道,我一生最好面,最重規矩,絕不敢違抗太後的旨意。
而只要我應了這宴請,以趙夫人的份與他一同宮,那我們這場風波,在外人看來,便是我單方面鬧脾氣,如今已然和好。
屆時,他只需在宴上說幾句話,做足姿態,我便是騎虎難下,不點頭也得點頭。
好一招釜底薪。
兒舒然得了訊息,急匆匆地趕來。
「娘,這可怎麼辦?太後的旨意,不能不去啊。可若是去了,豈不就遂了爹的意?」
我坐在妝臺前,由著老嬤嬤為我梳頭,鏡中的婦人雖已白髮蒼蒼,但一雙眼睛卻依舊清明銳利。
「去,為何不去?」
我淡淡道,「太後設宴,是天大的恩典。我不僅要去,還要風風地去。」
舒然急道:「娘!」
我抬手止住的話,從妝匣深取出一支塵封多年的頭釵。
那頭由赤金打造,口銜明珠,栩栩如生。
舒然驚呼出聲:「娘,這不是先皇後賜給您的那支釵嗎?」
「是啊。」我
拿起釵,對著鏡子,輕輕已然梳好的髮髻中,「這支釵,是當年我未出閣時,以沈家嫡長份宮陪侍太後,恰逢宮宴遇刺,我替擋下致命一擊,先皇後念救命之恩親手所贈。」
「那時沈家掌著京畿漕運,先帝倚重,這份賞賜便了朝堂上下都認的護符,只是嫁趙家後,我刻意收斂鋒芒,再也沒有帶過。」
「今日,也該讓它重見天日了。」
舒然看著我,眼中滿是瞭然與敬佩。
重節那日,我乘坐著沈家最華麗的馬車,在一眾僕從的簇擁下,前往宮門。
宮門口,趙宗德早已等候多時。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朝服,顯得神矍鑠。
見到我的車駕,他臉上立刻堆起稔而親暱的笑容,上前一步,想像往常一樣來扶我下車。
「慈雲,你來了。」
我沒有理他,由著自己的丫鬟扶我下車,與他並肩而立時,也只是冷淡地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目落在我髮間的釵上時,瞳孔驟然一。
他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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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宴廳,太後早已高坐其上。
見我們進來,臉上出溫和的笑意。
「趙卿,趙夫人,快快請起。哀家今日請你們來,是聽聞你們夫妻二人風雨同舟五十載,實乃佳話,特地來沾沾喜氣的。」
趙宗德立刻躬行禮,朗聲道:「臣與夫人能有今日,全賴太後與陛下洪福。」
說罷,他轉向我,眼中帶著一得意和警告,似乎在說:你看,太後都發話了,你還敢鬧嗎?
我沒有看他,而是上前一步,對著太後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臣婦沈氏,叩見太後。太後萬福金安。」
太後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沒有以趙夫人自稱。
趙宗德的臉也瞬間變了。
我直起子,緩緩開口:「太後明鑑,臣婦今日前來,並非是來做什麼夫妻表率的。」
「臣婦是來……向太後請一道恩旨的。」
我抬起頭,迎上太後詫異的目,一字一頓地說道:
「請太後恩准,臣婦與趙宗德,和離。」
5
此言一齣,整個宴廳瞬間陷沉靜。
趙宗德的臉復雜,猛地轉向我,不可置信的開口:「沈慈雲!你……你在胡說些什麼!太後面前,豈容你如此放肆!」
他想上前來拉我,卻被我邊的陪嫁嬤嬤不聲地攔住,讓趙宗德半步難進。
高位上的太後,眉頭微微蹙起,「沈夫人。」
「哀家知道你了委屈,但和離二字,事關綱常倫理,不可兒戲。你與趙卿五十載夫妻,便是尋常百姓家,也該念及分。」
的語氣還算溫和,顯然是念著當年的救命之恩,想給我一個臺階下。
趙宗德立刻抓住這個機會,搶著說道:「是啊,慈雲!你就是一時氣昏了頭!我們夫妻五十載,多風雨都過來了,怎能說出這種悖逆的話來?快向太後請罪!」
他一邊說,一邊急切地向我使眼。
他怕了,怕我將他那點齷齪事,在這皇權之巔,抖落個乾淨。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平靜。
我沒有理會趙宗德,而是再次對著太後深深一福。
「回太後,臣婦並非兒戲。臣婦與趙宗德,緣分早已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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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趙宗德終于失控,怒喝出聲。
太後的臉也沉了下來,語氣威嚴:「沈慈雲,你可知今日你若拿不出一個足以說服哀家的理由,便是欺君罔上,論罪當罰?」
「臣婦不敢。」
我緩緩直起,目不閃不躲,眼神清明,「臣婦今日之所以敢在太後面前求這一紙恩典,並非為了一碗燕窩,也非為了一個不知廉恥的人。」
我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沉痛:
「臣婦是為了趙家的百年清譽,為了我那一雙已經仕的兒子,為了我那已經嫁作人婦的兒。更是為了臣婦自己,這苟延殘的最後一點面。」
「趙宗德,他心裡早已沒有這個家了。」
「他可以將維繫我命的燕湯藥,隨意贈予外人,連當年只為我做過的漬蓮子,都地奉給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