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白的蓬蓬,在河面上沒幾個沉浮,就徹底不見了。
後來,我把周旭拉上了大苗山。
又咬又踢,我手臂上多出了好幾道痕。
但當時,我就是鐵了心!
我就是要報復這些喊我們「苗子」的漢人。
「苗子」二字,像是我們生來就該低漢人一等。
周旭姐妹自己往我手上撞,活該們倒霉。
山上苗家,山下漢人。
那些多年的新賬舊賬,我早憋著一口氣,就先從們上討!
……
這些關於阿吉的相關信息,都是我在檔案上看到的。
3
說真的,此刻坐在我面前的阿吉,是我見過的最完的採訪對象。
寬大的囚服下,他坐姿端正,無需任何引導,就能說得頭頭是道。
八是管教隊長剛才進來敲打過他,讓他好好配合,好好說話。
此刻,他真的像換了個人!
之前那子邪氣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溫和有禮。
他轉變得也太徹底了吧?
這反倒讓我心裡一咯噔。
剛才的那個阿吉,是他故意裝出來嚇唬我的?
或者說……為了讓我相信他就是個殺兇犯?
接下來,他說的話,更是離譜。
「針對我歷史犯下的錯誤,我已完靈魂深的革命反思。」
「在組織的安排下,我在監獄這些年,學會了車床、電焊、紉等能安立命的真本事!」
「下一步,我將持續高標準高要求,力爭多掙積分,實現減刑目標,達早日出去與親人團聚的果。」
最後他看向鏡頭,誠懇地總結。
「謝國家,謝政府,謝監獄,謝獄友,是你們讓我這只迷途羔羊,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悔過與救贖,長與新生,恩與展。
模範囚犯該有的元素,他給你全湊齊了。
我一邊聽,一邊飛速記錄。
筆記上都是人的閃點。
有那麼一瞬,我甚至為本子上迷途知返的年輕人而容。
心裡還有點小激,這次採訪真是撈到寶了。
結果這破覺,撐到晚上就崩不住了。
我整理筆記和錄音時,額上冒出冷汗。
我被阿吉的真誠欺騙了!
原以為這一天的忙活,干貨滿滿,緒到位。
結果回頭一細品,這特麼的簡直是一部心打磨的監獄宣傳片啊。
Advertisement
犯罪機?半真半假。
長背景?屁都沒提。
親人態度,這點最讓我想不通!
每月來探視的,為什麼永遠是苗寨的族長,而非他的至親。
這些核心問題,我的記錄裡一片空白。
這小子太懂這裡的規則了!
他知道這個世界想聽什麼,就一字不差地說出來,再聲並茂地演給你看。
我算是服了。
這個在獄中長大的小子,結結實實地給我上了一課。合著我這個老記者,十幾年的公家飯,算是白吃了。
最終,囿於採訪任務和宣傳要求。
《我在獄中,向而生》如期見報。
通篇都是阿吉希外界看到的積極上進。
文章刊發後,阿吉委托管教打電話謝我。
據說,他和苗寨人看了報道很欣。
你瞧,多「圓滿」啊!
可我這心裡咋這麼不得勁呢?
哇涼哇涼的。
五一節前夕,我參加監獄的減刑假釋大會。
犯人樂隊剛表演完,阿吉就在人群中看見了我。
他像個找到爹的孩子,開心地穿過人堆朝我跑來。
我左顧右盼,「你不要過來啊……」
我想要原地遁走。
可我……沒那本事。
只看他親昵又熱,高聲大喊:「斌哥!斌哥!斌哥!」
同行記者噗嗤笑出聲:「老劉,可以啊,這幫犯人都跟你好親近,哈哈哈!」
我出個笑臉,扯了句話。
「小李同志,我們要相信,能定罪的是他們的行為,不是他們的整個人生。」
4
事實上,活開始前,我已經拿到第二次採訪的批條。
這一次,我準備的問題,是那篇報道缺失的核心問題。
我連新稿的標題都想好了,就《背後的影》。
可這計劃到了送別環節,我放棄了。
當時好幾個刑滿釋放的人提著行李,挨個走出那道鐵門。
外面的,沒遮沒擋地照在他們臉上。
是那麼的真實晃眼,又那麼的刺眼難。
阿吉也站在歡送的人群裡。
別人都在鼓掌歡笑,就他安安靜靜站著,眼淚還嘩嘩往下掉。
這回絕對不是演的!
我干這行十幾年,我拿職業生涯擔保,那種緒的沖擊力,裝不出來。
他那緒裡,有對獄友能回家的真心祝福,有對外面世界的瘋狂,還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特別深的……哀傷。
Advertisement
就在那一瞬間。
我握了採訪證,突然特別噁心自己。
在這種地方,我手中的採訪證,說白了就是他無法反抗的……安排與權力。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我終究沒住他。
那張批條被我一團,狠狠扔進了垃圾桶。
你說,我這算救贖不?
我也不知道。
5
那次之後,我對阿吉那點特別的關注,很快就被熱點新聞沖沒了。
阿吉又變回那個沉默的編號,擱置在角落裡,了一個無解的謎。
這事兒本來吧,都翻篇了。
可是!
宣傳活上,我偶然結識阿吉的新管教——
楊雨。
這楊雨有點特殊,跟阿吉一樣,都是苗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