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他的口碑,我聽到的評價高度一致。
有個剛刑滿釋放的老漢正在發宣傳單。
他湊近跟我說:
「我在裡頭那會兒,楊隊管教大伙,從來不用罰跟扣分那套。老漢兒我就服他,也願意跟他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瞅瞅你瞅瞅。
當你力叩門,世界一片寂靜;當你轉離開,後卻傳來鑰匙聲響。
活空隙。
我尋了個機會,遞了支煙給楊雨。
煙霧慢騰騰升起,隔在我倆中間。
寒暄幾句過後,我盡量裝得隨意。
「楊隊,方便的時候,幫我側面問問阿吉。」
頓了頓,我挑了句最輕最不扎眼的話。
「就問他那年風雨橋上,到底是個什麼況,哪怕告訴我只言片語也行。」
楊雨猛吸了一口煙,煙霧後面傳來他含糊的一句:「我試試看。」
6
一周後,楊雨找到我,臉上堆滿莫能助。
「兄弟,不是我不幫忙。只是關於當年那風雨橋上的事,阿吉的嚴得很,本撬不。」
我心裡一沉。
阿吉這防備心,莫不是銅墻鐵壁?
楊雨話頭一轉:「不過嘛,他剛進來那會兒的況,我倒是可以跟你擺談擺談。」
阿吉剛到管所時,被分在勞車間組裝電子配件。
這小子有個異於常人的天賦:手指靈活,又快又穩。
別人吭哧吭哧焊一百個節點的時間,他能輕鬆干完兩百多個。
當時的隊長覺得他是塊料,就多教了他一些手藝。
還輕輕拍著他腦袋說:「阿吉,就憑你這雙手,出去絕對能掙上錢,在這兒別混日子啊。
「有機會就多讀書,參加高自考,對你將來有幫助。」
楊雨吐出一個煙圈,「就這麼一句話,阿吉真的聽進去了。」
從那以後,阿吉主帶新來的年犯。
他還特別有耐心地教人家。
「慢慢來,別著急。先看準點位。記住慢工出細活,手法練比蠻干強。」
……
聽著楊雨的描述,一個積極改造、懂得恩的年犯形象越來越清晰。
可我這心裡的疑團,咋還越來越大了呢?
我忍不住打斷他:「阿吉到底有多副面孔?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第一次見他,他邪氣又惹眼,上來就給我下馬威。
Advertisement
我實在討厭他!
可他又勾得我心難耐,讓我想去探個究竟,瞧個明白!
楊雨笑了笑,講起阿吉唯一一次的緒失控。
車間勞時,阿吉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對管教說:「我想休息,行不行?」
管教問他怎麼了。
他低著頭,落了淚。
「一個沒有未來的人,活著只是浪費。早點自我了斷,還能給國家省點白米飯。」
他這句話聽著,真的好絕啊。
可就為這一句,整個分監區的隊長流找他談話。
那幾天的生產任務,也破例給他停了。
聽到這兒,我是真的被了。
監獄是最講規矩的地方,強制勞是改造的一部分。一句「我想休息」就能停工?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阿吉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了?
楊雨說出了緣由。
阿吉和獄友閒聊,互相問刑期。
有人問他:「你呢?多年?」
阿吉靜了靜,悶聲說:「我,無期!」
話說出口,他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是沒有未來的人。
在 16 歲那年,他的人生就已經完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們了,給我個痛快,來顆子彈吧!」
這種徹底的絕,是管教們最怕的。
7
萬一他真想不開尋短見,那就是監管事故,搞不好還會鬧重大輿。
那幾天,幾個隊長夜裡幾乎沒合眼,生怕出什麼幺蛾子。
阿吉了一顆隨時會的炸彈。
可是看著隊長們為他勞累,為他心,阿吉心裡又過意不去了。
他琢磨著不能因為自己不想活了,就連累這些好人啊。
不是都說好死不如賴活嗎?
後來他說:「這兒好歹包吃包住。再說人這輩子,總得跟人搭伙過,管教們待我這樣好,跟他們過一輩子,也能湊合湊合。」
把監獄活了家,把刑期過日子。
你說這是一種絕,還是一種適應?
這種荒誕的心態,支撐他度過最初那兩年。
真正讓他發生改變的,是他十八歲生日那天。
他收到一張賀卡。
寄信人:周旭
周旭是個孩。
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阿吉臉上的表極其復雜。
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楊雨把煙摁滅了,「當年阿吉把人推下風雨橋,淹死的那人就是周旭的妹妹。」
Advertisement
害者的至親,給害死自己妹妹的兇手寄生日賀卡。
這聽起來很不合理,對吧?
我那時也這麼認為。
楊雨說:「兄弟,真的,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你為難我也沒用。」
我皺著眉:「不是,楊隊,阿吉真像他最初供述的那樣,把一個八歲的娃娃推下橋致死,這種犯人進了管所,能不被『特殊關照』?
「你們管教最恨這種人渣了,可他在裡面這些年,除了那次緒崩潰,幾乎沒遭過什麼罪。這合理嗎?」
楊雨悶了好一會,才慢悠悠開口:
「當年風雨橋那事兒,誰都看到了結尾。娃娃沒了,阿吉被抓了。
「可最開始橋上咋回事,沒人知道,包括秦氏姐弟也不完全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