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論誰清楚全部真相,估計也就周旭了。」
他說著,從口袋裡出個信封:「阿吉給你寫了這個。」
8
展開信紙,阿吉這字跡……
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大文人寫的。
斌哥好:
你在報道中說,每個犯過錯的人,都一次被原諒的機會,哪怕只能卑微地重新開始……
我和幾個獄友傳著看了好幾遍。
夜裡我們蒙著被子,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前幾天族長又來監獄看我了,他說寨子裡的親人都相信我是個好孩子。
他們都在等我回家。
楊隊長也跟我聊了很多,問起我不願再提的往事。
斌哥,你和我是不一樣的人。
你可以在墻外奔跑,我只能在墻數步。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水泥高墻,更是兩個不相同的世界。
求你別再問過去的那些事兒了。
七年,足夠讓一棵樹苗長大樹,也足夠讓一個人變另一個人。
我變了很多,唯一不變的,是日復一日對家的想念。
想火塘的溫度,想阿種的紅薯,還想苗家山歌的調子。
可是現在,我唯一能做的是沉默,唯一想要的是自由。
還有謝謝楊隊長,幫我電話聯係了周旭。
雖然我特別不想聽到周旭的聲音。
可接到電話那時,我的手在發抖。
說會等我。
可我的刑期太長了……
長到配不上任何人的等待。
斌哥,謝謝你,還有對不起,初次見面時多有冒犯。
祝你一切都好。
阿吉
2011 年,夏
信讀完了。
我特別慨,這小子在裡面真的有在好好讀書。
楊雨說:「阿吉之前,還跟族長一同來探視的小哥說過,他給不了周旭未來,不能耽誤人家,還托那小哥多照看周旭。」
我嘆息道:「這小子真像表面這麼想,犯得著心周旭的未來嗎?」
這個關於未來的擔憂,就是一個。
它讓我窺見阿吉潛意識裡,為自己、為周旭,保留了關於出去,關於未來的念想。
盡管當事人不想讓我知道這些,可我這狗職業的天不住啊!
「楊隊,勞煩把周旭的聯係方式給我。」
我想親耳聽聽,是怎樣的信念,能讓一個孩願意用一生,去等一個無期徒刑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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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西南大苗山,在地圖上是一片被綠覆蓋的區域。在老輩人口中,這裡曾經是「漢人止步」的區。
山上是苗人的寨子,藏在云霧深。
山下是漢人的集鎮,在煙火中坐落。
一道山梁,一條大河,劃出兩個世界。
三車在盤山路上顛簸,我蜷在車斗裡千頭萬緒。駕車的苗族小哥阿巖,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說:「等會兒進云霧寨,要買門票的哦!」
我說:「哦,該買就買。」
他靦腆一笑:「要不,那個,嗯……你裝我家親戚?門票錢你我對半分!」
我揶揄道:「喲,看個苗寨,花一百塊,這價錢太狠了吧。」
他立刻收起笑臉:「話不能這麼講的哦,這錢管事的拿來修路,雇聯防隊。客人來了安全,我們才能一直髮財。」
他說了這麼多,我只抓住「安全」一詞。
「小兄弟,你們這裡以前出過事?」
阿巖抬手一指莽莽蒼蒼的林海。
「大哥,你瞧這大片大片的林木。
「它們是我們的先祖一顆顆種下的。
「我們苗族,把樹木當先祖一樣敬著。
「可樹了材,也了禍。
「90 年代,山下漢人知道『苗王樹』價值連城,他們就半夜帶刀上山來砍樹。
「為了這個,山上山下的苗漢兩族,可沒打群架,是打斷的扁擔,就不下三十!」
我問:「現在呢?」
阿巖嘿嘿一笑,表立馬明朗。
「年頭不一樣嘍。路修通了,苗寨富了,山下子都上山來教苗娃娃們讀書嘍。」
他指著山腰一新蓋的木樓。
「大哥你瞧那家,他家娶了漢人子,還生了兩個娃娃,現在又開了民宿,一家人忙得團團轉,哪還分得清山上山下哦。」
確實是時代在變,融合是趨勢。
談話間,云霧寨的寨門已在。
車停穩後,我跳下車。
山間清冽的空氣,瞬間洗去一路風塵。
「大哥,你快看,那就是苗王樹!」
順著阿巖敬畏的目去——
苗寨東面,一棵巨樹孤傲地聳立著。
即便相隔遙遠,依然能到它磅礴的氣勢。
也難怪那些心懷貪念的人,會為它掀起紛爭。
阿巖說:「它啊,兩千多歲啦!我們寨子的人,早上推開門,可以不看天,但不能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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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神樹不言,卻鎮著一方水土。有它在,魂就在,心就安。
我循著阿巖的話語回。
片的烏吊腳樓依山而筑。
盤髮花的苗族子往來穿梭。
們那一濃艷大膽的裳,看覺得艷俗,細看就了絕。
尤其是在這青山灰天的映襯下,簡直是把整座山的生命力,都穿在了自己上。
也就在這兒。
我看到了那個讓阿吉在獄中時常落淚傻笑的人——
從山下來的漢人子,周旭。
10
周旭被一群苗娃娃圍在中間做游戲。
一襲素白長,在彩濃烈的苗服中,像一抹清冷的月,落在了喧囂的人間。
我上前說明來意。
看了看邊嬉鬧的苗娃娃們,才說:「我現在在上課,明天周末,明早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