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小學旁的一家民宿住下。
房間窗戶,正對著教師宿捨。
夜晚,我撞見了有趣的一幕。
送我上山的小哥阿巖,站在教師宿捨樓下。
他被一群看熱鬧的年輕人簇擁著。
他的臉龐漲得通紅,朝著一扇窗,唱著我聽不懂的苗歌。
窗,燈影幢幢。
窗外,歌聲灼灼。
那扇窗,閉著。
我笑著搖了搖頭。
遠在監獄的阿吉,或許還在為這個姑娘魂牽夢縈,跟楊隊說配不上姑娘的等待。
此刻近他同寨的兄弟,正用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對他心的姑娘公開求。
他們。
一個在鐵窗卑微仰。
一個在月下熱烈歌唱。
這座苗寨,還有眼前的人,比我想象的有趣。
我走出民宿,拍了拍阿巖的肩。
他嚇了一跳,像驚的螞蚱彈起,窘得耳通紅。直到我提議請他吃頓燒烤,他才撓撓頭,咧笑。
路邊攤的燈泡昏黃,蚊蟲繞著暈打轉。
幾碗米酒下肚,阿巖開心地跟我談天說地。
我順勢將話題引向阿吉。
阿巖的眼神瞬間一暗,仰頭灌下一杯米酒。
才說:
「阿吉兄弟啊,他比我還小。
「當年山下漢人都說,是他把那小娃推下水淹死的。大哥,我跟你講,我們苗寨裡,沒一人相信!」
阿吉的人緣這麼好?
我問:「為什麼?」
阿巖抹了抹,又使勁瞪大眼睛眨了眨,才把眼中的淚花回去。
「阿吉那人啊,向來膽小又害,過年殺殺豬,我們在一旁歡天喜地。只有他一人,躲得遠遠的,連看看都不敢!」
阿巖哽咽著:「阿吉特別孝順他阿,他人真的特別好。真的,大哥,我不騙你。只是那年山下……沒有人替他說句話。」
我拍了拍阿巖的肩,等他緩了緩,才問:
「他家裡人呢?」
「都沒了。」
「什麼意思?」
阿巖眼裡出恨意:「阿吉的阿爸阿媽,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讓那伙樹賊騙走了。
「說是去山外頭,可以掙到金山銀山,結果錢沒掙著,人倒先沒了,還連個尸骨都沒有!
「那年警車嗚哇嗚哇開上山,後面跟了一長串看熱鬧的山下漢人。
「他們都說那伙狗日的樹賊不僅樹,還『白面』。阿吉的阿爸阿媽,就是被他們弄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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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阿吉的阿呢?」
阿巖說:「前幾年也走了,墳是族裡一齊出錢修的。這事村長一直瞞著阿吉。」
沉默片刻,我問:「阿吉還有別的至親嗎?」
阿巖醉醺醺地抬手,胡指向四周——
遠干完農活歸家的漢子,近水渠邊洗說笑的人,黑暗裡沉默煙的老人……
「大哥,你看見了嗎?他、、他們……你能看見的,都是阿吉的至親。」
阿巖的手指重重向自己的口。
「包括我。
「整個云霧寨。
「這裡的山山水水都是阿吉的家!」
11
次日,我跟著周旭走上觀景臺。
云霧寨名副其實地長在云霧裡。
遠的山脊線蒼茫。
近的吊腳樓浮作云崖。
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方孤島。
而我們腳下踩著的,是七年前未曾散去的迷霧。周旭靠在欄桿上,點燃一支煙,著云海回憶:
那年我 16 歲,高考落榜,選了外地的大專。
漫長的假期裡,我在風雨橋對面的木雕店兼職,守著角落裡隔出的煙酒攤。
那天下午,悶熱得很。
有個影在門外晃了晃,最後停在小窗前。
我過那方寸之地,第一次看見了阿吉。
草帽遮了他半張臉,只出一只銀耳墜,一個銀項圈。
他遞來一張字跡歪歪扭扭的清單:
鹽、白糖、火柴、香煙。
當我把東西遞出去時,也許是角度變了,我正好看清他額頭上麻麻的紅疙瘩。
我沒在意,學校裡見多了,越是臨近高考,力大的同學,不分男,都長這個。
可他察覺到了我的目,像只驚的小,抓起塑料袋轉就跑。
就像他沒來得及展開就倉促結束的花樣年華。
周旭輕輕吐出一個煙圈,然後轉頭看向我說:
「那就是 16 歲的阿吉。
「一個被人多看一眼,就落荒而逃的年。
「劉記者,那樣一個年,害死了我妹妹,你也不信,對吧?否則你也不會來找我。」
山風從云海深吹來,寨子裡的霧氣似乎淡了些。
我瞇起眼睛,反問:
「如果我不相信,兇手不就變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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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起來。
七年前,或許是個意外。
但把他們到那個境地的,是兩個家庭和兩個族群之間日積月累的敵意。
他們二人無論誰是兇手,都不過是替江河兩側的不團結,擔下這份因果。
12
周旭忽然說:「我在報紙上看到阿吉了。你把他拍得很神,只是不知道阿吉的臉上,還長不長紅疙瘩?」
「早不長了。那照片是他在場上活時,我同事給他抓拍的。」
「那照片拍得真好。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年後的阿吉。」
周旭這句話,聽得我很心酸。
我問:「周旭,你告訴阿吉,你會永遠等他,這話是真的嗎?」
周旭抬頭仰無邊無際的天空,過了很久,才將目收回。
很平靜地說:「我會永遠等著他,直到他替他阿爸阿媽贖完罪。」
替他阿爸阿媽贖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