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說……什麼也沒說,只說我們都是好孩子。」
「你騙人!」
我拽他的袖口,布料在掌心皺了一團。
苗寨的燈火在我們後,了幾點螢火。
我問:「阿吉,你也沒有爸爸媽媽嗎?」
阿吉慢慢走著,留給我一個背影,過了半晌,他才說:
「我阿爸阿媽去山外頭掙錢了。阿說他們掙夠錢,就會回家來,會帶我去城裡讀書。」
「他們一直沒有回來,所以你一直沒有下山上學?」
阿吉點點頭:「剛開始,還有信和匯款單寄回來的……後來,就沒了。從那以後,逢年過節,家裡的供桌上,都會多出兩副碗筷。」
我快步上前,跟他同行。
「這有什麼。
「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也出去打工了,後來還出了車禍。
「可我一點也不難過,因為爸爸喜歡我開心的笑。
「阿吉,我的爸爸個子很高,肩膀很寬,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他很我,哪怕摔傷了,一瘸一拐走回家,也沒忘記給我買生日禮。」
「那是一條孔雀藍的傣族子,可好看了,是他在云南給我買的。」
「我想好了,等我專升本的時候,我還要考警校!」
阿吉突然停下腳步,抬手幫我把碎發輕輕別到耳後。
他說:「小旭,你很聰明,你的夢想一定會實現的。」
夜裡沒了白天的暑氣,山風的涼意中有草木的清香。
那裡面有阿吉的氣息。
其實我想對阿吉說:阿吉,我的夢想裡,好像多了個你。
但話到邊,太麻,別扭:「你上沾了阿的煙味,好臭哦。」
小區樓棟的燈火已在。
阿吉仰頭著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氣,問了一個讓我猝不及防的問題。
他問:「小旭,你現在的新爸爸是不是對你很不好?」
我很疑他為什麼要問這麼突兀的問題。
我干地回答:「田叔對我好不好,我無所謂的,他對我媽媽好就行。」
話音剛落,田甜那張小臉毫無預兆地闖進我的腦瓜。
22
田甜剛出生時,像只的蟲躺在搖籃裡。
我隔著門看,那張皺的臉讓我噁心。
我不喜歡,不覺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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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那天起,媽媽不再屬於我一人,田叔也摘下了偽善的面。
夜深人靜,媽媽溫的哼唱聲從隔壁房間傳來。
我蜷在床上,抱住自己的肩膀,哽咽著用氣聲哼唱:
「旭兒旭兒乖寶寶,要睡覺,風不吹,樹不搖,鳥兒也不……」
孤獨像水將我淹沒,淚水無聲地淌著,打了枕頭。
田甜慢慢長大,學會很多話。
最先練的句式是:
這是我的,我的,我的果果,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我的家……
唯獨沒有,我的姐姐。
最慣用的是哭鬧換取媽媽的關注。
得逞時,那雙酷似田叔的眼睛,會得意地瞟向我。
田叔上說著:「田甜要尊重姐姐哦。」
私下卻慫恿田甜跟我對著幹,甚至攛掇媽媽把我送到城裡的伯伯家去。
理由簡單又殘忍:
小旭姓周,不姓田。
我因為他們父的委屈,流的眼淚,一個晚上也說不完。
14 歲生日那天,我真正懂得了什麼「外人」。
放學後,我踩著輕快的步子回家,心裡揣著過生日的小期待。
推開門的瞬間,喧鬧聲撲面而來,客廳裡掛滿了彩帶和氣球。
沙發上方掛著刺眼的橫幅:
「慶祝田甜演出功。」
餐桌中央的蛋糕巨大無比,比我過去的任何生日蛋糕都大。
田甜穿著芭蕾舞,像一只驕傲的小天鵝,在客人間穿梭。
田叔笑聲洪亮:「咱們田甜,以後可是要當大舞蹈家的!」
沒有人注意到站在玄關影裡的我。
媽媽端著果盤從廚房裡出來,看見我時,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
「傻站著干嘛?快進來啊!今天你妹妹得了個二等獎,正好一起熱鬧熱鬧。」
我死死握手中那本《我的爸爸過年才回家》的獲獎證書。
「媽媽,」我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客廳陡然安靜。「今天是我的生日。」
田叔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寬厚:
「哎呀,瞧我這記!這樣,明天叔叔給你補一個比妹妹這個更大的蛋糕,好不好?」
「這孩子真不懂事!」媽媽尷尬地掃視了眼賓客,才低聲對我說:
「小旭,叔叔嬸嬸們都在呢,今年就先跟著妹妹的慶祝一起過生日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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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嬸嬸笑著打圓場:「是呀,小旭,今天嬸嬸也沾沾你這小壽星的喜氣,好不好?」
我沉默地看著滿屋的裝飾;看著那個巨大的蛋糕;看著田甜護住蛋糕的樣子。
我用力睜大眼睛,生怕一個眨眼,積蓄的淚水就會決堤。
「小旭,這是生氣了嗎?」田叔笑著手,用力拍打我的臉頰,卻說「哎呀,小孩子的臉皮就是薄,輕輕一就紅了。」
在滿屋大人虛偽的笑聲裡,我學會了如何將稀爛的尊嚴妥帖收起,再為自己戴上一張恰合時宜的笑臉。
「要是媽媽沒有再婚,要是沒有妹妹……就好了……」
「小旭,你說什麼?」
阿吉皺眉心著我問。
我慌忙改口,向樓道的方向。
「我說再過幾天,我就要開學了。」
月靜靜灑在阿吉的肩頭。
那隻銀耳墜終於不再晃,變了一顆突然定格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