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輕輕「哦」了一聲。
我們之間突然安靜下來。
過了好久,他慢慢開口:
「小旭,你要去讀書的那個大城市,沒有山路可以通達。
「你會遇見很多和你一樣會讀書的人。
「……我們慢慢的……就會失去聯係……」
心像被人揪了一下,狠狠地痛著。
「不會的!」我急急打斷他。
「我會買個手機,我有了號碼,你隨時都能找到我。
「不管我在學校,還是在哪裡,你都能找到!」
阿吉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閃著我不敢細看的水。
「真的嗎?」
「真的!」我用力點頭,「後天你來風雨橋,我告訴你號碼,你隨時都能找到我,永遠都能。」
「好,我一定來!」他的角努力向上揚起。
多年後,看著手機裡保存的眾多名字,我總想起那個迷人的夏夜。
如果當時就讓阿吉那句:我們慢慢的就會失去聯係——
為我們之間最後的對白,讓我們的故事就停在那裡。
或許那才是命運最溫的安排,是大苗山能給予我們最深的慈悲。
至那樣,年的我們,永遠不必懂得,什麼做刻骨銘心的痛。
23
回到家,我向媽媽要我假期打工攢下的錢。
眼神閃躲,「上學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媽媽先替你保管著。」
夜裡,田甜溜進我的房間,爬上我的床。
「姐。」在黑暗裡小聲說,「你打工的錢被我爸爸拿了。」
田甜鉆進我的被窩,抱我的腰,繼續說著。
「我聽見他們吵架了呢。
「媽媽問爸爸怎麼能這樣?
「爸爸說朋友來家裡打麻將,他手頭,家裡又沒多餘的現錢,他就先拿來應應急。
「媽媽哭著說那是孩子的辛苦錢啊。
「爸爸大聲吼媽媽,說媽媽整天就知道算計,都是一家人了,還老分你的我的,大不了明天取了還。」
可是他沒有!
他的「明天」永遠不會來,就像他的「視如己出」從不作數。
當年他當著眾人許諾:「我田大壯會一直待小旭如親閨。」
那天他當著眾人承諾:「明天叔叔給你補一個比妹妹這個更大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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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什麼都沒有!
……
我死死咬住牙關。
我沒有哭,我才不要哭!
我曾是爸爸高高舉過頭頂的小孩,他既將我的視線舉向天空,我的骨裡就沒有低頭的習!
我在黑暗裡,做了一個決定。
24
次日暴雨如注,天地之間只剩下嘩啦雨聲。
遠的風雨橋在雨霧和狂風中,扭曲晃了一個模糊的剪影。
我背著書包踏上橋板,我的計劃很清晰:
坐上橋對面的大車,進城取回屬於我的錢。
給自己買一部二手手機,給阿吉買一雙結實的運鞋。
剩下的錢,要仔細著花。
當我走到風雨橋中段時,書包被一蠻力從後拽住。
田甜渾地瞪著我,「把存折還來!」
我心頭一,今天竟然沒有睡懶覺。
「憑什麼給你?!
「憑什麼寫你的名字?!」
我的聲音在風雨中發抖。
今天早上,趁著田叔和媽媽上班,我拿了房子裡的存折。
首頁上的田甜二字,比任何打罵都讓我心痛。
媽媽,難道我就不是你的兒嗎?
「你這個小,那是我爸爸媽媽給我讀大學的錢。你要是缺錢,找你爸爸要去!」
田甜像瘋了一樣,撲上來就撕扯。
雨水模糊了視線,我在推搡中本能地一掙!
驚呼著向後踉蹌,後腰重重撞上了橋欄。
盡管如此,那兩片薄薄的,一開一合間,還在不斷吐出:
「你是克星。
「是你克死了你爸爸。
「你就是沒有人要的……」
「要是沒有妹妹就好了!」
這個盤旋已久的念頭,在震耳聾的風雨中轟然炸響,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等我恢復意識時,阿吉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風雨橋上。
「抓我!」
他大半個子探出橋外,雙手死死拉住田甜的手腕。
暴雨中,我看見阿吉的手臂暴起的青筋,還有田甜懸在半空的。
田甜那張和我有三分相似的臉,終於出了害怕的表。
仰起臉,過集的雨簾著我,艱難地蠕著。
「姐——」
那聲微弱的姐姐,穿破了所有恨意,出原本的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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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太遲了。
大苗山的雨,也太潤了。
那雙小手,一寸一寸的,無能為力的,從阿吉的指間。
「噗通!」
沉悶的落水聲,很快被風雨聲淹沒。
阿吉僵在原地,保持著手的姿勢,著空空的掌心。
我呆立橋中央,著那片渾黃的,吞噬了一切的河面。
雨還在下。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我和阿吉的世界,從此將會天翻地覆。
「跑!」
阿吉猛地起,一把抓起我的手。
他臉上的水珠不斷滾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那隻銀耳墜在風雨中劇烈晃,就像他此刻的眼神。
「趁現在沒人看見,快跑——」
他聲音嘶啞,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清。
我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落在風雨橋上,還有橋對面的木雕店。
滂沱大雨中,秦安的傘落在腳邊,整個人已經。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微張,臉上寫滿了錯愕。
……
25
我問:「所以……當年把田甜推下風雨橋墜亡的人是你?」
周旭取出煙盒,又點了一支煙,扯出一個蒼涼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