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壞了,沖上去抱住父親的。
「爸爸!別打媽媽!別搶媽媽的錢!」
他像是被我的哭喊激怒了,一把將我甩出去,我的額頭磕到桌角,眼前發黑。
接下來,是單方面的施暴。
父親掄著拳頭,一下一下砸在母親的臉上,骨頭和撞擊發出悶響。
從母親的鼻子、里涌出來,染紅了地磚。
男人的咒罵,人的慘,持續了一整晚。
最後父親揣著錢,罵罵咧咧地走了。
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房間里只剩下我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母親微弱的。
後來,是母親廠里的工友送去的衛生所。
母親傷得很重,鼻梁骨斷了,肋骨也裂了兩。勉強理了外傷,但本沒錢好好治療,從此落下了病。
一到雨天就渾疼,咳嗽,咳得不上氣,咳得腰都直不起來。
而父親,卻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
再回來時,人似乎神了些,口袋里居然也有了點錢。
他興地告訴我們,說他終於找到了門路,在做「買賣」了。
我不知道他所謂的「買賣」是什麼,只知道從那天起,家里確實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總是會來一些陌生人,形形,卻都不是鎮上的。有的穿著皺的西裝,眼神明;有的則滿臉兇悍,皮黝黑。
但是無一例外地,都說著生的、帶奇怪口音的漢語,或者干脆是我聽不懂的方言。
他們和父親躲在里屋,低聲音說話。偶爾有幾個詞,聲音會高一點,過門飄進我耳朵里。
「路子」、「貨」、「邊境」、「價錢」……
這些詞支離破碎,組合在一起,對我一個孩子來說,是無法理解的謎語。
有一次,一個陌生人落下了他的帆布包,就放在堂屋的椅子上。
那包半開著,我好奇地瞥了一眼,裡面是一捆捆用油紙包好的塊狀,散發著一奇特的氣味。
父親發現我在看,臉驟變,一把將我拽開,掌雨點般落了下來。
「再看!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來喂狗!」
父親的警告奏效了,我不敢再問他,轉而纏上了母親。
「媽媽,爸爸到底在做什麼買賣?那些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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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總是一把捂住我的。
眼神里的恐懼,比面對父親拳頭時更甚。
「黎黎,別問!永遠別問!也千萬別去聽,別看!」
「忘了你爸在干什麼,忘了來過家里的人,聽到沒有?」
的聲音得極低,仿佛大一點,就會招來什麼滅頂之災。
我不敢再問了。
那種無聲的恐懼,比父親的暴力更讓我害怕。
後來,父親的「買賣」似乎真的做了。
他往家里拿錢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們逐漸吃上了,穿上了新服。父親甚至給自己買了一輛二手的托車,整天轟隆隆地開進開出,招搖過市。
與之對應的,是他的脾氣也越來越大,只要稍有不順心,就對母親非打即罵。
理由千奇百怪:菜咸了、地臟了、他回家時母親沒有立刻笑著迎上來……
或者,本不需要理由,他只是需要發泄他在外面積攢的怨氣,或者僅僅是想彰顯他這個一家之主的權威。
母親的忍讓和恐懼,了他暴力的催化劑,而我也未能幸免。
如果我在他打母親時哭,或者試圖阻攔,拳頭和耳就會立刻落在我上。
「賠錢貨!」「哭喪呢!」「老子白養你了!」……
這些辱罵,和拳腳一樣,了家常便飯。
家里時常飛狗跳,哭喊聲、咒罵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夜里,我常常聽見母親極力抑的、沉悶的哭泣聲。
會死死抱住我,眼淚大顆大顆掉進我的頭髮里。
我偶爾還是會忍不住,在最脆弱的時候低聲說:
「媽,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好不好,黎黎長大了,會賺錢養你的。」
總是猛地一,把我抱得更,幾乎勒得我不過氣。
「我們走不了的……你爸的生意……我們都陷進去了……」
我不解地追問:「媽,爸到底做的什麼生意?我們為什麼不能問?」
然而每到這個時候,總是了我的腦袋,鄭重地告誡我:
「黎黎,別想,別知道……」
「那不是好路數……是造孽的錢……要下地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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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調里含著巨大的、我無法理解的驚惶。
「媽沒用……媽保護不了你……我的黎黎怎麼辦……怎麼辦啊……」
的恐懼,的絕,的無能為力,在那個仄、彌漫著淡淡氣和煙酒氣的房間里,無聲地蔓延,浸了我的整個年。
我以為,這已經是極點了。
但上天不會垂憐窮人,生活的苦難只會越來越糟。
3.
我八歲那年,父親的「大買賣」賠了。
賠得很慘。
那段時間,家里的空氣繃得像一拉到極致的橡皮筋,隨時會斷裂,在人上,見封。
那些陌生人依然顧,但不再是低聲商量,而是激烈的爭吵,甚至推搡。
「錢」、「賠了」、「你負責」……
這些詞混著威脅和怒吼,一次次點燃父親的狂躁。
家里的東西能賣的都賣了。
那輛二手托車最早消失,然後是母親的嫁妝鐲子,家里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最後連米缸都快見底了。
母親咳得更厲害了,整夜整夜睡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