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像的霉菌,在這個家里瘋狂滋生。
我知道要出事了,但我沒想到,這災禍會落在我頭上。
那天,父親意外地沒有發脾氣。
他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了我的頭,說帶我去鎮上趕集,給我買糖吃。
他的讓我起皮疙瘩,母親更是像被雷劈中一樣,猛地沖過來,一把將我拽到後。
「你要帶黎黎去哪?!」
「滾開!老子帶自己閨出去轉轉,要你管?」
「不行!你不能帶走!你想干什麼?!」
父親一腳踹開母親,罵了句極難聽的臟話,暴地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尖著,掙扎著,回頭看見母親趴在地上,絕地出手,哭得撕心裂肺。
那畫面,了我之後很多年都無法擺的噩夢。
父親沒有帶我去集市,而是拽著我七拐八繞,進了鎮子邊緣一個廢棄的石灰窯。
有兩個男人等在那里。
一個瘦高,三角眼;一個矮壯,滿臉橫。
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打量一件貨。
父親鬆開我,對著那個瘦高男人出手。
「錢呢?」
對方嗤笑一聲,遞來一小卷鈔票。
父親迫不及待地搶過去,蘸著唾沫數錢,數著數著又皺起眉。
「就這麼點?不是說好『清賬』的嗎?」
「娃子,賠錢貨,就這個價。要不要。」
矮壯男人不耐煩地說。
父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鈔票塞進了口袋。
「干凈點。」
「放心,我們做事向來干凈,比你們強。」
父親轉就走,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徹底明白了。
他把我賣了。
賣給眼前這兩個像惡鬼一樣的男人。
「爸!!」
我發出凄厲的哭喊,想要追出去。
那個矮壯男人輕易地就抓住了我,一塊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破布猛地捂在我口鼻上。
我拼命掙扎,但那味道無孔不。
黑暗像水一樣涌上來,吞沒了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顛簸中恢復了一意識。
眼睛被蒙著,手腳被捆著,也被堵著。
下是冰冷的、震的車廂。
絕像冰水,浸四肢百骸。
我會被賣到哪里去?會死嗎?
就在我胡思想的間隙,車突然停了。
外面似乎有人在低聲談,接著是巨大的撞擊聲,還有男人的慘和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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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打斗聲,拳頭到的聲音,悶哼聲,重倒地的聲音。
混中,車廂門被猛地拉開。
有人沖了進來,一雙手迅速割斷我手上的繩子,扯掉眼罩。
線刺眼,我只看清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廓。
很高,很瘦,好像穿著一件深的服。
遠警笛聲尖銳響起,那人作一頓,毫不猶豫地跳下車,瞬間消失在線之外。
就像一道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影子。
我只記住了那個模糊的廓,那雙瞬間看過的眼睛,和那雙手的溫度。以及他消失前,似乎極快地掃過我手腕的那一眼。
警笛聲越來越響,我被趕來的警察救下了。
當我意識到自己得救了之後,終於控制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再次有清晰意識時,我已經躺在鎮衛生所的病床上了。
藥效還沒完全過去,頭昏沉得厲害。
第一個下意識的作,是向自己的手腕——空的。
那我傾注了所有微小希編的紅手繩,不見了。
我猛地坐起來,瘋狂地在床上、地上尋找。
哪里都沒有。
它丟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空茫攫住了我。
好像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也被剝奪了。
4.
我醒來之後沒多久,警察來了。
他們很溫和地問我問題:什麼名字,家在哪里,怎麼被帶走的……
我機械地回答著,腦子里渾渾噩噩。
他們問我知不知道是誰賣了我。
我點頭,說是我爸。
他們問我爸是做什麼的。
我還沒從驚嚇和迷藥的後癥中完全清醒,只是憑著本能,斷斷續續地訴說:
「我爸……他做買賣……」
「家里總來不認識的人……說奇怪的話……」
「他打媽媽……也打我……搶媽媽的錢……」
「媽媽不讓我問……說那是造孽的錢……」
我說了很多。
把那個家里所有的抑、父親的暴行、母親的眼淚、神的陌生人、那些零碎的詞語……所有我不敢對外人言的,全都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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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筆錄的警察臉越來越沉。
第二天,警察送我回了家。
父親站在門口,擺出一副沉痛又慶幸的表。
母親眼睛紅腫,看見我就流淚,卻不敢上前。
警察和父親說了幾句話,大意是孩子找回來了,以後要看好,他們會繼續關注之類的。
父親連連點頭:「謝謝政府!謝謝警察同志!都是我不好,沒看住孩子,差點被天殺的人販子拐跑了!以後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他的表演無懈可擊。
一個心大意但真心悔過的父親。
一個兒走丟卻失而復得的家庭。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臉「誠懇」的父親和瑟瑟發抖的母親,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他們或許有懷疑,但沒有證據。
對於這種邊境小鎮的家務事,清難斷。
警車開走了,卷起一陣塵土。
父親臉上的謙卑和沉痛,在警車消失的下一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沉和暴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