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窺見他「混混」外表下,那一點點與眾不同的、掙扎著想要發的東西。
這時,陳叔叔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
「覺好點了嗎?」
他的聲音很溫和,姿態是長輩式的,卻不帶迫。
我捧著溫熱的水杯,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
陳叔叔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家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你父親的事,質很嚴重,牽扯也深,恐怕……」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我握了水杯,指尖發白。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一個孤,能有什麼打算?
像野草一樣自生自滅,或者重復母親的老路?
陳叔叔與陳啟明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要是沒地方去……」
「就先住這兒吧。」
我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父笑了笑,笑容里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家里雖然不寬裕,但多雙筷子的事。」
陳啟明在旁邊哼了一聲:「反正也吵不過你。」
語氣里卻沒有毫反對的意思。
我看著他們。
看著陳父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陳啟明別扭卻默認的態度。
一直繃的弦忽然斷了。
我沒有哭,只是用力點頭。
就這樣,在絕的廢墟里,這個有機油味、皂角香和蹩腳笑話的家,強而溫暖地接住了我。
12.
在陳家的日子,像黑白默片突然被潑上了彩。
雖然底依舊帶著生活的糙,卻有了溫度和人聲。
陳叔叔雖然每天早出晚歸,但是……
而陳啟明,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說話帶刺,好像永遠沒個正形。
但我知道,那堅外殼底下,藏著比誰都的心。
他開始名正言順地「罩」著我。
放學路上,以前欺負我的那幾個太妹又圍上來。
領頭的剛手,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手不想要了?」
那幾個生嚇得臉發白,連連後退。
他甩開手,嫌臟似的了。
「聽著,,我的人。」
「以後再敢一下,試試。」
從此,陳啟明取代了安平,了我在學校的護符。
他還不止用拳頭護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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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用他那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武裝」我。
「們再說你爸那點破事,你就回:『是啊,他進去了,怎麼,你想進去陪他?』」
「要是笑你服舊,你就說:『羨慕我家祖傳限量版?可惜,你家祖上沒這品味。』」
我聽得哭笑不得:「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他挑眉,一本正經:「這戰,懂不懂?打不過就加,說不過就胡說。」
我搖頭,還是放不開。
他干脆拉我對著墻練,甚至在他那幫哥們面前我說。
慢慢地,我發現那些曾經刺傷我的話,好像真的沒那麼疼了。
「憑什麼只有們能笑?咱們也能笑。」
有一次他晃著寫滿字的破本子,突然認真起來。
我好奇地湊過去看,本子上麻麻全是段子,有些甚至拿他自己開涮。
「這些笑話都是你自己想的?」
「別瞧不上,能救命。」
他聳肩,像是陷了回憶。
「之前跟著老爹四走,在大城市的劇場聽過。」
「城里人管它口秀。」
「把自己最疼的地方開,自己先笑了,別人就再也傷不了你。」
他合上本子,眼神亮得驚人。
「笑回去,比哭回去強。」
「以後我教你。保證沒人再敢欺負你。」
我看著他眼里的,忽然懂了:這不是消遣,是他的鎧甲和武。
可我不明白,他明明有他的父親,為什麼還需要這樣武裝自己?
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一個雨夜,雷聲轟鳴。
我被噩夢驚醒,抱著被子瑟瑟發抖。
客廳里還亮著燈,傳來陳叔叔的聲音。
他在和人通電話,似乎提到了陳啟明。
鬼使神差地,我湊近門。
「我知道不該把啟明帶在邊,可是那小子……」
陳叔叔的聲音,低沉中著一憂愁。
「他生父就是個癮君子,沒錢了就往死里打他們娘倆……後來吸毒吸死了,倒在臭水里,都沒人收尸。」
我屏住呼吸。
「他娘…那麼好一個人,被活活打死,就為搶一點買藥的錢…」
「他那會兒才七八歲,在街上跟狗搶食,渾是傷……」
「我遇見他時,他正被圍著打,在地上一聲不吭,死都不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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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雷聲滾過。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坐在地上,心口酸得發疼。
原來他那滿的刺、玩世不恭的笑,都是在那樣深的深淵里磨出來的。
他經歷過比我更深的黑暗。
卻選擇用一種近乎魯莽的、帶著的方式,撞了出來。
相似的境遇,截然不同的態度。
他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的懦弱,也照出了另一種可能。
一種野蠻生長、向死而生的可能。
我到心里有什麼東西,悄然發生了變化。
看向他時,心跳會莫名加速。
會下意識地在人群里尋找他的影。
會記下他說過的每一個笑話,哪怕再蹩腳。
那種依賴和激,悄悄發酵更復雜、更悸的。
陳叔叔敏銳地察覺到了,卻沒有點破。
他只是用更沉默的方式支撐著我:
會隔三差五地給我帶點小禮,溫地說一句「促銷送的,你用吧」;
會在我考及格時多看幾眼卷子,淡淡地說一句「不算差,以後能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