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護在懷里。
「送人的東西還想拿回去?陳啟明你真行啊。」
「那你還挑三揀四?」
他哼了一聲,別開臉。
「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要不要。」
「我要啊。」
我抱本子,故意氣他。
「正好北京冬天冷,拿來生火應該不錯。」
「江黎!」
他氣得手要我頭髮,被我笑著躲開。
鬧完後,他抓了抓頭髮,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著,萬一你在北京想家了,看看這個,或許能笑出來。」
我看著他別扭的樣子,心里一。
「放心吧,就你這水平,我估計看一次笑一次。」
「那你還我!」
「不給。」
我把本子藏在後。
「到了北京我就告訴所有人,這是個著名口秀演員的黑歷史。」
「你敢!」他作勢要搶,卻被我躲開。
月落在他上,勾勒出年朗的廓。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別扭地遞給我一個饅頭。
「陳啟明,」我輕聲說,「謝謝。」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站直。
「來這套!到了那邊,別被人欺負了。丟我的人。」
「放心,」我笑了,「要是有人欺負我,我就說我是你罩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得,那你肯定要被欺負得更慘了。」
空氣突然沉默下來,但不再沉重。
有一種溫暖的、無需言說的默契在月下靜靜流淌。
「走了。明天……路上小心。」
轉時,我看見他耳紅了。
第二天,我抱著厚厚的信封和寫滿段子的本子,回頭看了看這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家。
然後,轉走進了我的未來。
15.
大一那年的寒假,我幾乎是懷著一種近乎朝圣的心踏上了回鄉的火車。
火車哐當哐當,越是臨近,心跳得越快。
將近半年的北京生活,看慣了首都的寬闊馬路、霓虹閃爍,再回到這個云南邊境小鎮,只覺得它比以前更加閉塞、灰暗,像一張褪了的老照片。
但心里是暖的,鼓脹著一種近乎雀躍的期待。
我都想好了,要把北京的見聞講給陳叔叔聽,告訴他我沒辜負他的叮囑;要把單立人俱樂部的照片甩給陳啟明,笑話他的段子落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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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著行李箱走在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我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拐進那條巷子。
然後,腳步猛地頓住,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陳家的大門閉,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冷鎖,門板上著幾張殘缺的白紙,像是封條被撕扯過的痕跡。
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我。
我扔下行李箱,沖過去,拼命拍打著門板。
「陳啟明!陳叔叔!」
「開門啊!是我!我回來了!」
喊聲在空巷里回,凄厲又孤獨。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鄰居探出頭,又飛快回去,像躲瘟疫。
我瘋了一樣,挨家挨戶去敲鄰居的門。
「王嬸,陳家人呢?他們去哪了?」
「李叔,您知道陳叔叔他們怎麼了嗎?」
那些曾經悉的鄰居,此刻卻像是統一了口徑。
要麼眼神閃躲,含糊其辭:「啊……不知道啊,好像走了有些日子了……」
要麼干脆擺擺手,語氣諱莫如深:「別問了,小姑娘,走了好,走了干凈……」
更有甚者,直接在我面前重重關上了門。
那種一致的、冰冷的回避,比直接的答案更讓人恐懼。
我跑去鎮東頭的那家棋牌室。
招牌還在,但大門鎖,裡面一片狼藉,桌椅七八糟地堆著,地上散落著廢紙和煙頭,像是倉促離開甚至被搗毀後的模樣。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臟。
他們去哪了?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小鎮上轉,跑到派出所報警。
接待我的警察聽到「陳遠川」這個名字時,臉明顯變了一下。
「失蹤?立案需要直系親屬。你是他們什麼人?」
我啞口無言。
「同學?鄰居?」警察合上了記錄本,「行了,小姑娘,回去好好上學吧。他們家的事……比較復雜,你別摻和了。」
最後一希也破滅了。
我被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無助徹底淹沒。
站在陌生又悉的街道中央,寒風刮過,我冷得渾發抖。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安平家樓下。
我知道這很荒謬,甚至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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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極致的恐慌和絕下,我像溺水的人,試圖抓住任何一可能的稻草。
安家的小樓依舊氣派,但同樣寂靜無聲。
我鼓起勇氣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陌生人,警惕地打量我:「找誰?」
「請問……安平還住這里嗎?」
人皺眉:「早搬走了!他爸死了之後就沒影了!哼,老子不是好東西,掙那缺德錢,兒子能好到哪去?聽說跑國外瀟灑去了!」
不等我再問,砰地關上門。
最後一點渺茫的線索,也斷了。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曾經被霸凌的學校後墻,走過那個陳啟明遞給我饅頭的院子角落,走過我和安平、陳啟明發生過沖突的巷口……
街道依舊,房屋依舊。
但那些人,全消失了。
陳啟明,陳叔叔,安平……
他們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這個小鎮的版圖上,徹底抹去了。
只剩下我。
像一個被忘在舊照片里的孤魂野鬼。
最後,我不知不覺,走到了鎮子邊緣那座小小的寺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