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冷清,佛像蒙塵。
我跪在冰冷的團上,抬起頭,看著佛祖悲憫又淡漠的眼睛。
眼淚終於決堤,洶涌而出。
我像個孩子一樣,泣不聲,語無倫次地祈求。
「求求您……告訴我他在哪……」
「讓他回來……好不好……」
「只要他平安……讓我做什麼都行……」
「告訴我……告訴我啊……」
空曠的大殿里,只有我絕的哭訴在回。
沒有回應。佛祖沉默,菩薩沉默,整個世界都沉默著。
巨大的寂靜吞沒了我。
某種支撐許久的信念,轟然倒塌。
我曾以為陳家是我的,可現在,斷了。
我再一次被拋下。
比第一次被父親賣掉更加徹底,更加絕。
因為這一次,我付了全部的信任。
我慢慢止住哭泣,干眼淚,站起走出寺廟。
外面的天刺得眼睛生疼。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我、養我、給予我無盡痛苦又曾賜我短暫溫暖的小鎮。
眼神里,最後一點屬於這里的溫度,熄滅了。
回到北京後,我把所有從家里帶來的東西,連同那張錄取通知書,都鎖進了一個舊箱子最底層。
埋葬了那個來自云南邊境、渾傷疤、名江黎的孩。
連同那個陳啟明的年,和他帶來的所有溫暖與謎團,一起埋葬。
16.
在北京的日子,我把自己活了一口枯井。
我拼命學習、參加社團、朋友,努力像個「正常」的大學生。絕口不提云南,不提過去,和生命中那些來了又走的人。
有人問起,我便笑笑說:「哦,南方一個小地方,說了你們也不知道。」
我試圖讓北京龐大冰冷的都市脈搏覆蓋掉心底的雜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某個地方,徹底關上了。
畢業後,我找到一份編輯的工作,朝九晚五,平淡如水。
後來,或許是心積了太多無訴說的東西,我開始在網上寫小說,把那些無法言說的恐懼、孤獨、還有對那個模糊影的思念,全都傾注在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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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獲得關注後,我辭職為全職作家,生活越發封閉,終日與電腦為伴。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某天徹底枯竭。
然而命運的齒早已悄然轉。
一場出版社舉辦的讀書沙龍,西裝革履的文化英們端著香檳低聲談。
我在角落的沙發里,筆記本攤在膝上,意識卻早已神游天外。
「所以這個選題的核心競爭力,在於能否準切當下都市人的焦慮。」
悉的聲音,讓我渾凝固。我猛地抬頭,不遠的水晶吊燈下,安平站在那里。
他變了,又沒變。
廓更鋒利了,金眼鏡後的眼神沉穩銳利,渾散發著英氣息。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注視,目掃過來,落在我的臉上,隨即對主編低語幾句,便朝我走來。
「江黎?」他出恰到好的驚訝,「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
我筆記本,但很快鬆開,換上得的微笑:
「安平同學?真是意外。你不是應該……」
「應該在國外?」
他輕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若有深意。
「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北京的機會更多。」
他輕笑著遞來一張名片。
頭銜是「新視野文化資本,投資總監」。
「我剛回國不久,負責這邊的業務。」
「說起來,你在《北方文藝》上的那個短篇,我巧看了。寫得不錯,緒很細膩。」
他語氣平常,仿佛真的在寒暄。
我剛想開口道謝,卻見他角彎起一個嘲弄的笑。
「你還是那麼擅長,把痛苦包裝得很漂亮。」
我不聲地接過名片。
「看來安總對包裝很在行。不過比起某些人,我這點小技巧算不了什麼。」
他眼神微微一凝,似乎也沒有想到,當年那個只會低頭躲閃的孩,如今竟能如此從容反擊。
我不急不緩地從包里取出自己的名片。
「就像你說的,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
他接過名片,笑容略顯僵了一瞬,隨後又重新掛上溫和面。
「下周國貿有個文化產業投資論壇,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我優雅地收起東西:「不必了,我更喜歡用作品說話,而不是混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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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堅持,只是又湊近了些。
「沒關系。需要的時候,隨時聯系。」
「北京很大,但有時候,也很小。」
「你說呢,江黎?」
我站起,平視他的眼睛。
「再小,也有法律的邊界,安總說是不是?」
他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我轉離開前,又補充道。
「對了,如果你真的讀過我的小說,該知道我最擅長的不是包裝痛苦……」
「而是讓藏在暗的東西,見。」
之後的日子里,他再也沒有直接出現過。
仿佛那次見面,只是一場意外的曲。
但是他的影子,卻無不在。
簽新書合同時,會發現出版方背後約有他投資的影子。
逛書店時,會在財經區的雜志封面上看到他自信從容的專訪照片。
偶爾在深夜寫完稿,向窗外漆黑的城市,會莫名覺得某一盞未熄的燈火後,有一道視線正穿夜空,無聲凝視。
一切都在提醒著我:過去從未真正過去。
但現在的我,已經學會如何與之對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