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這種被注視的覺並未持續太久,但足以讓我重新審視自己完全封閉的狀態。
某天,一個相的編輯過生日,地點選在一家藏在地下室的 Livehouse,據說有幾個小眾口秀演員會來熱場。
我本不想去,但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那些覺,想起了北京其實很小。
行吧,那就去看看。
場燈昏暗,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我在角落,心不在焉地喝著飲料。
演出進行到中場,主持人刻意低嗓音制造懸念。
「下面這位,是咱們俱樂部的常客了,風格自一派,每次來都能把場子『炸』得寸草不生。」
臺下響起一陣好奇的口哨和掌聲。
我晃著杯中的冰塊,目游離地掃過舞臺上那束孤零零的追,準備迎接又一段與我無關的喧囂。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名字。
「讓我們歡迎——陳、啟、明!」
追燈驟然落下,一個影從暗走上臺。
更高了些,肩膀寬闊,褪去了年的單薄。
黑 T 恤,眉眼間是舊日的廓,卻沉淀了太多冷的東西。
他抬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開始試音。
「喂——」
就這一個字,像閃電劈開七年的時,狠狠砸在我天靈蓋上。
耳邊所有的喧囂瞬間褪去,世界寂靜無聲。
我死死攥拳頭,卻依然控制不住地渾發抖。
他怎麼會在這里?什麼時候來的北京?這些年……
臺上的他已經開始了表演。
段子帶著悉的狠勁和自嘲,編排老練,節奏準,刀刀見,引得臺下笑聲陣陣。
除了我,所有人都沉浸在笑聲里。
表演結束,他鞠躬下臺,影迅速消失在側面的影里。
我猛地站起來,撞開了前的桌子,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朝著他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後臺通道狹窄而雜,空氣中彌漫著煙味、汗味和積年的灰塵氣。
我像個瘋子一樣,一個個休息室門口張,心臟狂跳得快要沖出腔。
直到在一個敞著門的休息室門口,我看到他。
「陳……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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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抖得不樣子。
他作一頓,抬起頭,看到我時,表凝固了。
驚訝,錯愕,一慌,最後沉淀為復雜的沉重。
「江黎?」
「好久不見。」
……
散場後,我們坐在場館附近一家通宵營業的豆漿店里。
尷尬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千言萬語堵在嚨口,卻不知從何問起。
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
「你……還好嗎?」
「一點也不好!」
我抬頭看著他,眼淚不控制地涌出來。
無數緒像沸騰的巖漿,在我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將我撕裂。
「你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別?你們到底去了哪里?陳叔叔呢?為什麼所有人都像蒸發了一樣?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們多久?我甚至……」
後面的話太卑微,我說不出口,只能死死咬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陳啟明看著我,眼神里掠過一清晰的痛楚和愧疚。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長時間。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老爹……他病了,很突然。」
「家里一下子了,只能匆忙理了那邊的事,帶他來北京治病。」
他說得很簡略,語調中著一刻意制的沉重。
「那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一聲?」
「哪怕打個電話,寫封信……」
陳啟明扯了扯角,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家垮了,我了個帶著病爹、一無所有的窮蛋?」
「江黎,你那時候已經是大學生了,前程似錦。我呢?」
「我拿什麼聯系你?又憑什麼……耽誤你?」
這話像一針,扎得我心口生疼。
「後來呢?」我追問,不肯放過他眼神任何一閃爍。
「後來……老爹沒過去,走了。」
「我理完他的後事,就去當了兵。」
他指了指自己上那揮之不去的朗氣質。
「退伍後,拿了點補助,也不知道該干嘛,想起以前就瞎琢磨點笑話,就跑來這兒試試了。」
他語氣輕鬆了些,甚至帶著點調侃:「沒想到,還真有人聽我瞎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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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述著北漂的艱辛,住地下室的窘迫,跑場子被噓的尷尬,退伍戰友的趣事……
細節富,真摯。
那些艱難被他用口秀的方式講出來,帶著淚,卻又奇異地有種向上的力量。
我聽著,心里的堅冰慢慢融化,怨恨被心疼取代。
沉浸在那重逢的緒波里,我竟一時忽略了他話語里那些細微的、經不起推敲的留白。
比如,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關於養父病、部隊細節的深詢問,巧妙地將話題引向顯而易見的艱難和當下的斗。
比如,是什麼樣的病,能讓一個悍的男人迅速垮掉,讓一個家庭倉皇到不留一痕跡?
比如,他上那種偶爾流的、超越年齡的冷靜和審視,真的僅僅是部隊歷練的結果?
但當時,我被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巨大的沖擊淹沒了。
我選擇相信了他的解釋。
相信了他因為落魄和自卑,才不敢聯系我。
相信了這一切,只是一場令人唏噓的命運捉弄。
我們聊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