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豆漿店時,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江黎,」他說,「能再見到你,真好。」
晨落在他臉上,和了他冷的線條。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在夕下,笨拙地給我講笑話的年。
所有的防備和怨恨,土崩瓦解。
18.
那個晨熹微的清晨,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將我灰白封閉的世界,重新染上了彩。
和陳啟明的重逢,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撞碎了我用七年時間筑起的冰墻。
舊日的愫,混雜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對他遭遇的心疼、以及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惜,像藤蔓般瘋狂滋生,纏繞。
我們很快重新走到了一起。
過程幾乎沒有什麼波折。
像是兩塊早已契合的拼圖,只是被命運惡意地分開太久,一旦重逢,自然嚴合。
他依舊不太會說甜言語,關心人的方式笨拙又直接。
知道我熬夜寫稿,會直接殺到我家,沒收電腦,把我按到床上塞進被子,惡聲惡氣地命令:「睡覺!」
然後自己去廚房搗鼓半天,端出一碗味道一言難盡但熱氣騰騰的湯。
我會去看他的每一場開放麥。
看他如何在臺上揮灑自如,將那些經歷的苦難和黑暗,淬煉犀利的笑聲。
臺下掌聲越熱烈,我心里就越發酸。
只有我知道,那些笑話背後,藏著多真實的心酸。
演出結束,我們會一起沿著午夜北京的街道慢慢走回家。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偶爾會即興編幾個段子,把我逗得前仰後合。
那些段子,依舊帶著點狠勁,卻不再是為了武裝自己,而是帶著一種分和調侃的溫。
他會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他的手心溫暖而糙,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過往的傷痕和分別,似乎都被這日常的溫暖一點點熨平了。
我們結婚了。
沒有盛大的儀式,只請了幾個最親近的朋友。
他穿著筆的西裝,張得手心冒汗,給我戴戒指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我在婚紗下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清晰映出的我的影子,覺得過去所有的苦難,或許都是為了換取此刻的圓滿。
婚後的生活,平靜得像一首舒緩的田園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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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北京租了個不大但溫馨的房子。
我依舊寫我的小說,他除了跑場說口秀,也開始嘗試給一些節目寫稿。
白天,我們各自對著電腦噼里啪啦。
他寫段子時習慣叼著筆,眉頭鎖,偶爾會猛地一拍桌子,嚇我一跳,然後興地喊:「媳婦兒!快來聽這個!絕了!」
我會被他拉過去,聽他眉飛舞地講新想的梗。
有時候確實絕,有時候爛得讓我想打他。
傍晚,我們會一起去菜市場,為晚上吃西紅柿蛋面還是炸醬面爭論不休。
有時候看到路邊廣告牌,我們會即興編一段吐槽對方的段子。
我總是輸,因為總會被他一些無厘頭的比喻逗得笑到直不起腰,忘了接梗。
夜里我靠在他懷里看老電影,或者什麼都不做,就聽著彼此的心跳。
他會一下下輕輕著我的頭髮,低聲討論下一個假期去哪旅行。
那種安穩的、手可及的幸福,是我前半生從未奢過的。
我以為,苦難終於過去了。
我們終於穿越了漫長的黑暗,抵達了明的彼岸。
但偶爾,極其偶爾的瞬間,我會捕捉到一不和諧的雜音。
陳啟明有一個舊鐵盒。
就是那種很普通的、生銹的餅干鐵盒,邊角都有些磕變形了。
被他放在書架最頂層,和其他東西格格不。
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發現邊空了。
走到客廳,他就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進來的月,對著那個打開的鐵盒發呆。
表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甚至帶著沉重的哀慟。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猛地合上鐵盒,迅速恢復了平常的樣子,笑著問我怎麼醒了。
「那裡面是什麼?」
我忍不住問他。
他愣了一下,笑容有點勉強。
「沒什麼,一些老件。」
他把我拉進懷里,下抵著我的頭頂,聲音悶悶的。
「裡面裝著我人生的第一個『段子』。」
「等哪天我準備好了,講給你聽。」
我心里有些疑,但看他不想多談,也就沒有再追問。
誰還沒有一點不想提及的過去呢?
直到他出事前大概一個星期。
那天我大掃除,搭著凳子書架最頂層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鐵盒。
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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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裡面是他第一個「段子」?
會是什麼?小時候寫的爛笑話?還是什麼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我出了手。
「干嘛呢?」
我嚇了一跳,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他不知何時回來的,靠在門框上,雙手環,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臉一紅,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心虛。
「、灰!順便看看某個神人士藏了什麼寶貝!」
他走過來,手輕鬆地把鐵盒拿了下來,掂量了一下。
「想看?」他挑眉,眼神里帶著點戲謔。
我點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