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似乎就在他下一句開口之間。
而我,屏住了呼吸。
09
法庭里靜得能聽到空氣流的聲音。
所有的目都聚焦在那個瘦小蒼老的證人上,等待著他開啟一個塵封多年的真相。
我的律師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引導他,像是怕驚擾到一個易碎的夢境。
「陳老先生,您是否還記得您的一位學生,名林曉?」他指了指被告席上的我,「就是這位。」
陳老師費力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目越過鏡片,緩緩地投向我。
他看了很久,眉頭因為努力回憶而皺起,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時間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的心跳聲在絕對的寂靜中如同擂鼓。
終於,他混沌的眼神里似乎閃過一微弱的亮,像是終於從記憶的深海打撈起一點模糊的碎片。
「哦……林曉?」他喃喃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里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不確定和絮叨,「有點印象……好像是個……用功的小姑娘,畫的……工整。」
我的呼吸驟然屏住。
他記得!
「那麼,」律師小心翼翼地繼續,仿佛在接近一顆地雷,「您是否還記得,當年畢業前,您對的一幅畫作,有過一句……比較深刻的評價?關於……靈魂?」
「靈魂?」陳老師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臉上出一老年人特有的、對久遠記憶的困。
然後,像是生銹的齒終於卡對了位置,他恍然地「哦——」了一聲,長長地拖著一個尾音。
「那句話啊……『沒靈魂』那個?」他甚至還像是覺得有點好笑般地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昨天的天氣,「哎呦,這話說的……我對很多有點靈氣、但又顯得太拘謹的孩子,都說過類似的。」
旁聽席里響起一陣極其抑的倒冷氣聲,但很快又死寂下去,所有人都不敢錯過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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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渾然不覺,繼續用那絮絮叨叨、略帶沙啞的嗓音,理所當然地解釋著,仿佛在傳授什麼金科玉律:
「搞藝這行當,有手上技不行,心得更強,臉皮得夠厚。一點點批評都扛不住,玻璃心,那說明本來就不適合吃這碗飯嘛,早早轉行是好事。」
他攤了攤枯瘦的手,一副再自然不過的樣子。
「這篩選。大浪淘沙,能頂著所有質疑和否定堅持下去的,才是真金。不了的,早晚也得被淘汰。」
「篩選……」我的律師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聲音有些發干。
「對啊,篩選。」陳老師確認道,他似乎終於完全想起了我這個人,目再次落在我臉上。那目里沒有愧疚,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多的回憶,只有一種老年人對無關要往事的模糊印象,以及一或許真誠的、但卻無比殘忍的惋惜:
「你……你就是那個小姑娘吧?後來……沒再畫了吧?」
他微微嘆了口氣,那嘆息輕飄飄的,卻像一座山垮了我僅存的世界。
「可惜了…那時候看你底子還是不錯的…哎,人老了,教過的學生一茬接一茬,那麼多名字和臉,哪里還記得清咯……」
「轟——!」
我覺不到法庭的地板了,覺不到了。
整個世界的聲音被瞬間離,變一片絕對的真空。
我的似乎凝固了,四肢冰冷僵。
篩選……淘汰……記不清了……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鈍刀,在我心里反復切割,卻又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徹底的、無邊無際的虛無。
我十幾年的痛苦,我暗無天日的人生,我蝕骨焚心的嫉妒,我心積慮的謀劃,我沾滿鮮的雙手,我賭上一切、毀滅一切的罪孽……
原來,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原來,只是一場……篩選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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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他對無數人說過的、隨手拋出的、甚至轉即忘的……廢話?
我所構建的整個仇恨宇宙,我賴以生存的全部意義,在這一刻,在他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里,徹底崩塌、湮滅,了一個巨大、荒誕、足以讓人瘋癲的笑話!
「呵……」
一聲怪異的氣音從我嚨里出來,不像笑,也不像哭。
接著,更多的聲音不控制地涌出來,破碎,尖利,扭曲。
我在笑,瘋狂地笑,眼淚卻洶涌地奔流而出。
我笑得渾抖,笑得蜷起來,笑得用手死死捂住臉,指甲幾乎要摳進臉頰的皮里。
「哈哈哈……篩選……哈哈哈……淘汰……記不清了……哈哈哈……」
法庭徹底炸開了鍋!
區的驚呼和快門聲如海嘯般發。
旁聽席上的人們震驚地站起,頭接耳,指著狀若瘋癲的我。
法用力敲著法槌,高喊「肅靜!」。
檢察張著,一臉錯愕地看著我又看看陳老師,顯然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我的律師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法警沖上來想要按住劇烈抖、狂笑不止的我。
而我,只是在一片混和喧囂中,過模糊的淚眼,看著那個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甚至被我嚇到了的老人。
我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凄厲,最後變了撕心裂肺的嚎哭,混合著無法拼湊的詞語:
「靈魂……我的靈魂……哈哈哈……笑話……全都是笑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