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清貧狀元郎親第六年,他終于至首輔。
人人都說,他沒有半分讀書人的清高,是個心智堅定、擅長鑽營的直臣。
所以才爬得這樣快、這樣高。
我不顧他心有白月,陪他走過這一路,到過同為世家出之人的鄙夷,也得到過下屬眷的追捧。
臨到頭來。
我這譭譽參半,卻公認迷權勢、位高權重的夫君。
要賭上仕途和一家命,帶著不願親的公主私奔出城。
我問:「即使我也會死?」
他回:「即使你也會死。」
六載夫妻,一朝斷。
和離之後,我遠走他鄉,經年再未相見。
1
西北大漠,驛站稀,我與京中斷聯三年。
只有父親隔上一段時日,會派人來確認我的安危。
其餘人等,一概不知道我的去。
等再回京時,當年種種,早已塵埃落定。
私奔的景和公主,當年便順應聖意,嫁謝家做了宗婦。
而顧雲川,仍舊好端端做著他的首輔。
甫一城,流言蜚語紛沓而來。
「也不知寧平郡主可會生悔,當初在首輔大人低谷時棄他而去,如今顧家仍舊權勢滔天,郡主卻是誤了年華,從哪兒再找一個這樣好的夫婿?」
「婦人家的見識,總是短淺些,要我說,秦王殿下真應該多生幾個孩兒,就這一個獨生的郡主,都寵得為所為了。」
「你這話不對,秦王殿下可是我朝的大英雄!幸虧如今風氣開明,否則你對王公貴族如此言辭,有幾個腦袋可以掉的?」
侍秋棠一把拉下車簾,憤憤不平:「他們知道什麼!明明是他先棄了郡主,怎生還要倒打一耙?」
我拍了拍的手背,以示安。
隨後淡然道:「天家醜事,聖上自不會宣揚。」
在旁人看來,顧雲川只是了一段時間冷落,被足三月,不得上朝,也見不到陛下而已。
而我,才是那個目短淺,生怕顧府傾覆,早早做出打算的人。
我甚至還笑了笑。
若要讓外人知道,我們其實不是和離,而是休夫。
那好乘口舌之利之人的口水,豈非要將我秦王府淹了去。
一路回了王府。
父親早早等在大門外。
一見到我,眼眶便紅了。
當年徵戰沙場的人,在母親和我面前,百煉鋼化作繞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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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不知你今日便到,往城外為你求平安去了。」
我淚盈于睫,任由父親糙的大手了我的頭,隨後才撒著跟他進了大門。
在外三年。
一開始,我滿心迷茫和痛鬱,食不知味,短短數月,就瘦得形銷骨立。
後來,我逐漸平復心緒,起了大漠風。
在那片遼闊的天地,我在無人掉下的所有淚水,都被厚重的黃土地所接納。
年時所有的求不得,紛紛化作過往雲煙。
在三年之後一個尋常的夜晚,我突然想念起了京中的父母。
于是連夜打理行裝,匆忙回到京城。
在秦王府裡,我永遠是他們的掌上明珠。
而非外人口中,那個耽誤了年華的老姑娘。
待到母親回來,更是一見到我,就失聲痛哭。
我愧疚萬分。
一直到用過飯後的深夜。
我們一家坐在院中賞月,父親才低聲道:「聖上仍是不放心我。」
周遭沉默許久。
我才故作歡:「明日宮拜見皇伯伯,或許他看到我這個沒出息的樣子,會放心些也說不定呢。」
父親臉上的笑仍舊勉強,卻點了點頭。
一個早已卸去兵權的王爺,對聖上有何威脅呢?
可人的疑心病是治不好的。
先帝在時,一共有九位皇子。
今上佔了嫡長,卻文不如七皇子寧王驚才絕豔,武不如同胞弟弟秦王戰無不勝。
便是在剩下的皇子中,也不是最為出挑的那一位。
先帝去前,每過一段時日,便有改立太子的傳言紛紛揚揚。
他也放任不管。
不知是真有此意,還是以此為手段,敦促今上進步。
總而言之,今上便在傳言的影中夜不能寐、擔驚怕了幾十年。
今上即位後,我那些皇叔死的死、廢的廢,只留下我父王這樣一個同胞弟弟。
朝堂之上,凡是曾經建言過改立太子的家族,他不但極盡打之能,更是頻頻為世家和寒門賜婚,削弱世家之間的聯結。
對我父王,便是收繳了兵權還不夠,還要時時防範。
我當初嫁給顧雲川,便是他試探的結果。
如今,也只能且走且看。
2
次日,我便在母親陪伴下,一同了宮。
走過太極殿外面長長的宮道時,有道悉的影,停在了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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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多看,快步往後宮而去。
皇上慈和地笑著,先問我這幾年在西北是否習慣。
再問我,有沒有什麼憾。
我一一作答。
不僅習慣,並且毫無憾。
他的神有些僵住。
最後還是問出那句:「可有什麼心許之人?」
我頷首下去,邊帶笑,如了他的意:「有的,皇伯伯。」
他掩不住眼中驚訝,追問:「是哪家公子,了我們寧平的眼?」
我神中帶出一點溫:「姓陸,只是出弱了些,是個孤兒,但學問極好。」
不等他追問,我主道:「是皇伯伯的大理寺卿,陸鶴青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