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便不喜顧雲川,他還是在力所能及之,多多指點迷津,避免世家獨大。
唯一讓我苦惱的人,是顧雲川。
他不知的哪門子風,原本一板一眼,連給我描眉都不肯的人,如今只要發了俸祿,便往首飾鋪子裡跑。
有不人見過他在其中面紅耳赤的模樣,只為了給我挑上合適的髮簪耳鐺。
我來者不拒,人卻是要趕出去的。
如今,我們別院而居,只有夫妻之名。
他也不生氣,秋棠取了首飾,他趁機往院看上一眼,我也裝作不知。
時日久了,他沒有半分不耐煩。
只有我心煩氣躁。
直到有一次,我去京郊探看莊子上收養的孤兒,卻被新來的一個孩子傳染了水痘。
回到府中,我渾高熱,強撐著意識告訴秋棠:「不要驚王爺和王妃。」
我知道,父親和母親一定會來照顧我。
可他們正當壯年。
從前過夠了刀尖的日子,往後合該頤養天年的。
說完之後,我便徹底陷高熱。
半夢半醒中,有人推門進來,如同往常,生疏地了我的額頭。
喂我喝藥、為我換下濡溼的衫。
他的手指漸漸熱起來,小心翼翼,不冒犯我的每一寸皮。
巾帕在我上來來去去。
數日過去,我終于徹底睜開雙眼,看見那個憔悴許多,卻俊如昨的人。
顧雲川見我醒來,手忙腳:「你還有何不適?」
我怔怔著他。
許久之後,間溢位一句啞得不調子的詢問:「顧雲川,你以後,能不能也這樣對我好?」
他愣住片刻。
隨即喜上眉梢,如同冰雪初融,眼角一點淚珠也應景:「只要你肯原諒我。」
他說他對我有心意。
雖說不知從何而起,但從今往後,他都以我為重。
病中的人脆弱。
在他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我知道,自己還未忘掉的那一面,又如附骨之疽一樣,纏繞上了我。
病癒之後,我允許他進我的院子了。
他喜不自勝,面上出些這個年紀本就應有的年氣。
此後四年,他雖仍舊有些一板一眼,也過分迷權勢。
我卻跟他相得很好。
他不再跟景和見面,對我也越來越好。
濃之時,也曾海誓山盟。
得知我鍾遊記話本,他對我承諾:「等過些年,我辭了,便跟你一起去往西北,遊歷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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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第六年,他終于至首輔。
我在府中為他設下小宴慶祝,也準備收回最後那點防備,向他袒心聲。
那一夜,卻直到紅燭燃盡,天邊亮起,他都沒有回來。
8
三日之後,他匆匆回府,被我攔下。
我已經知道,聖上再度點了鴛鴦譜。
這一次,是給小我一歲的景和賜婚。
卻不是如同舊例,讓出宮建府,招駙上門,
而是讓嫁謝家。
為了讓謝家嫡子不得仕,讓以公主之尊,為謝家宗婦。
可想而知,孤一人嫁進去,作為毀了謝郎君前途的人,會遭多暗算與惡意。
今上如此瘋魔,已經到了親生兒也不想認的地步。
而我的夫君,此刻低頭站在我面前,帶著一臉愧意,說要助公主私逃。
我麻木問:「你跟一起麼?」
他頓住兩息,隨即應:「是。」
我又問:「你可知曉,在旁人眼中,這是私奔,更是欺君?」
他再低下頭,說是。
我還問:「即便我也會死?」
他這句沒應。
我上前兩步,給了他一耳:「你說!」
他仍舊不語。
此時此刻,門外傳來幾聲響。
有人低聲音他:「大人,來不及了!」
他轉走,我死死掐住他的胳膊,厲聲說:「你說不說?你不說就不許走!」
眼見著門外之人越催越急。
他上了火,語氣囫圇道:「是。」
我得了應答,終于渾力,鬆開了手。
他毫不猶豫地大步出了門,上馬車前,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我癱坐在地,喃喃自語:「不過是我打賭輸給的金餅子……」
那一年,景和剛剛封了公主。
在京郊與我打賭騎馬,卻糾結了一群勳貴子弟,在我的馬上了手腳。
最後,我果然輸了,把上最值錢的、父母叮囑出門在外最有用的一個金餅給了。
一臉鄙夷,嫌我俗氣,卻毫不猶豫地將金子塞進錦囊裡。
許多年後,我們難得和平相的幾次間隙,與我不經意間提起,那時在街上縱馬,差點踩死一個乞兒。
見他眼中一片死氣,四下又無人,有些害怕,便就將那俗氣的金子扔給了他。
「他懂什麼俗不俗呀?一下子眼睛就亮了。就連我在馬上罵他不長眼睛,攔了我的路,也沒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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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笑。
而我一向厭惡這等作派,很快就將這些事拋諸腦後。
直到顧雲川前些年主提起,我才想起這樁事。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才沒有告知他。
可是後來,我卻是因為不想讓他覺得,他過往貧瘠人生中唯一一點亮,其實只是一個厭惡他之人的一時興起、一念之差,才守口如瓶。
我以為,他曾經當眾拋下我選了景和,已經是報了救命之恩。
可沒曾想,還不夠。
或許,從今往後,永遠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