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消失給了我希,我已殷切盼了好多年,我不能接他這樣輕巧地出現——
他憑什麼這樣?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現就出現,這麼隨心所?
那我這些年的努力算什麼?
「我明白,賀悠,我都明白……」我喃喃道,「可那畢竟是殺……」
像羊一樣溫順地靠在我懷中,又像長角的魔鬼。
在我耳邊輕聲說:「他已經被我弄暈了,就像麻醉一樣……他不疼的……」
是的,他不疼的。
我頭腦中最後一弦繃斷了。
「我去拿繩子。」賀悠乾眼淚。
「好。」
賀悠提步要走。
「等一下……」我住。
回過頭,委屈地看著我,「你反悔了?」
我定定地看,一眼又一眼,最後還是擺了擺手。
我們拿著麻繩再次進那個房間。
賀悠力氣小,由我手。
我頭很疼,腦子很混,是酒的作用吧。
我將麻繩繞在鐘小靜的脖頸上。鐘小靜依然昏迷,毫無反應。
我渾冒汗,深呼吸幾口氣,看向賀悠。
也很張,眼神飄忽。
如果這時候說算了,我們想想別的辦法,我會立刻撒手的,會說嗎?
事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會說嗎?
的表像在哭,可還是說:「沒事的,手吧……」
——下一秒,我勒繩子。
——鐘小靜了一下,我又鬆開了。
「要不算了……」
「沒事的,沒事的。」仍然說。
「再給我喝點酒……」我聲音發。
賀悠連忙倒了半杯過來,我一飲而盡。
接著別開臉,一咬牙、一閉眼,勒了那繩子。
我到頭腦嗡嗡作響,耳中鼓膨起,我什麼都不到,什麼都聽不見了,只知道要用力再用力。
等回過神來,一切都結束了。
賀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像哭又像笑。
我低頭看去,只見鐘小靜面容扭曲,雙手抓著頸部的繩子,但是弱無力;床單一片皺褶,他的雙腳剛剛踢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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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還是痛苦的嗎?
我失去了所有力氣,頭腦卻漸漸清醒了。
我殺了一個人。
「事已至此,回不了頭了。」賀悠輕聲道。
「嗯。」我疲憊地說,「現在還是深夜,我們趕把他帶出去找個地方……」
搖頭,「不行,挖坑需要時間,帶著不安全,還是先找好地方挖好坑,再帶出去。」
「好吧。」
說:「你去找,我把現場收拾一下,我們抓時間。」
「好。」
6
深夜零點,萬籟俱寂,風很涼。
我現在非常冷靜。
事已經做了,一不做、二不休。沒有時間讓我懷,必須要盡快做好收尾工作。
我在上山的路上隨便找了個地方,做好標記,深林中,艱難地走了五十米,開始挖坑。
挖了十分鐘就挖不了。勒鐘小靜耗盡了我的力氣。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我已經很累了,還喝了那麼多酒,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抬頭又見黑黢黢的樹木無窮無盡,枝節錯雜叉著,張牙舞爪地橫在頭頂,林深傳來「嗚嗚」的聲音,森可怖。
可能是風聲,也可能是的聲。
我轉頭往回走。
明天再說,明天晚上再挖,就過一天,沒事的,先回去休息。
「嗚嗚」的聲音跟著我,頭頂的枝葉簌簌作響,月冰冷。
我越走越快,終于走回了山路上,剛鬆下一口氣,卻約聽見疑似警笛的聲音。
不會吧——
我猛然抬頭,就見遠蜿蜒的盤山路上,竟然真有一輛閃著紅藍的車在上山。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
我發足狂奔,跑回了那棟房子。
賀悠仍然坐在那旁,聽到聲音,淚流滿面地看向我。
「你怎麼還坐著?」我問。
沒說話,只是哭。
我繼續問:「我看到有警車在上山,應該和我們沒關係吧?」
「有關係。」低聲說,「是我報的警。」
「什麼?你說什麼?!」
解釋道:「剛才你一齣門,我就發現房間窗外有個人影跑過去。有人在窗外聽,我們被人發現了。」
我快崩潰了,「有人聽?半夜三更有人躲在外面聽?你能確定嗎?啊?是你的幻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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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顧自地說:「既然被發現了,與其讓別人去報警,不如我們自己報警……」
「不是,你能確定嗎?你確定是有人聽不是之類的嗎?你不確定你就報警?你他媽這麼幹,我們還有活路嗎?」
「我們殺了,投案自首的話,說不定可以從輕發落,要是讓別人報警,就不好說了……」
「你在聽我說話嗎?你是怎麼回事啊我真是要瘋了!」
「對不起……」
「完了,全完了。」
窗外紅藍閃爍,敲門聲響起。
7
我的人生就這樣,被挾持到了出人意料的地步。
我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殺鐘小靜。我賀悠,我想過更好的生活,我討厭鐘小靜這種人,我有僥幸心理……
賀悠鼓我,酒又壯膽……
我能想到很多理由,可也時常在某一瞬間心驚——我怎麼就殺了人呢?
似乎心懷著那樣的夙願,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著,一旦那種唯有天知地知的可怕境地,心的惡魔便會掙出去。
我原本只是制一個普普通通的記者啊,轉眼卻了階下囚。
2009 年 8 月 15 日凌晨,警察登門,拿到了最完整的證據——鐘小靜的、殺兇、訪談錄音、我和賀悠出遊的照片,以及我們自首的供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