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畏寒。
留京為質十年,世子每年秋便親自為我督造銀炭。
今年他不僅忘了,還著我在刺骨的湖水裡為孤表妹撈風箏。
天寒地凍,我發起高熱。
母親本是上京議親的。
見到我這個樣子,心疼得說不出話。
裴敘眉眼冷厲,語氣不耐。
「我們指腹為婚,自會娶,瀾王妃何必親自來京婚?」
「等清和病癒,我便與婚。」
可他不知。
母親上京,議的是我與燕小將軍的婚事。
早在三個月前他帶著阿凝歸京時。
我便明白,自己該換個夫君了。
1
裴敘帶著阿凝在萃珍閣挑飾品那日,我正在隔壁的鋪子買桂花米糕。
明日母親便要來京了。
離京多年,信中曾言最想念這一方小吃。
「尤其是放了一夜後,再用小火焙熱,妙不可言。」
想著母親的話,我忍不住笑了。
才將油紙包放進提籃。
迎面便撞上了戴著新頭面、穿著新錦的阿凝。
還有後臺階上兩手被佔,拎滿花花綠綠包裹的裴敘。
國公府的世子,傲若明月。
清輝向來只漫渡雲端。
何時這般低眉順眼,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個子後做雜役。
原來他不是不解風。
只是沒將那與耐心給我。
裴敘見了我,眸比這數九寒天還要冷上三分。
「清和,冷待你這些時日。」
「可知錯了?」
他開口,語調平直卻割得人生疼。
像是磨了又磨的刀鋒,將往日分一併齊齊斬斷。
他若不提。
我都已忘了。
裴敘原是與我冷戰著的。
一個月前那場秋獵,阿凝一句從未見過皇家狩獵的盛況。
裴敘便高調帶著阿凝前往。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獵了只白狐給阿凝。
我分不清是阿凝那與我撞了衫的紅胡服太惹眼,還是抱著白狐喜極而泣的樣子更刺人。
總歸暮下鬆林深翠,年意氣,人如玉。
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璧人雙。
那隻他三年都未為我獵回的狐。
阿凝輕而易舉便得到了。
風穿過鬆針時的嗚咽聲。
輕輕地將我心中最後一期盼碎了。
許是他們太過肆意,引起全場矚目。
就連最上頭的皇帝伯伯,暗沉眸也落在他二人上。
不消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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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邊的侍便喚我過去。
賞了我一杯新到的顧渚紫筍。
茶水太燙。
我用得久了些。
再出來時。
裴敘眼睛通紅地朝我沖過來。
「聞清和,我不過是給阿凝獵了只狐,你怎麼如此惡毒?」
他將一擲在我面前。
濃烈的氣撲面而來。
待我看清,險些被那可怖的場景嚇到嘔吐。
是阿凝懷中那隻通雪白的白狐。
不知被誰扭斷了脖子。
死得悽慘。
裴敘想也未想地就認定是我嫉妒他給阿凝獵了狐特意報復。
所以將那跡斑斑的扔至我跟前。
在國公爺的罵聲中,徑直帶著阿凝離開。
他走得瀟灑。
沒有聽見我回復皇帝伯伯的話。
「臣也覺得燕小將軍極好。」
「謝皇帝伯伯賜婚。」
2
見我不應聲。
裴敘將包裹丟進小廝懷中,下了臺階,走到我跟前。
眼角瞥見我大氅的係帶鬆了,自然地將手過來。
後阿凝適時地「啊」了一聲。
從臺階上崴了腳。
順利將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召回到自己腰間。
「也不看著點。」
「來時便與你說了,萃珍閣的臺階比旁高。」
阿凝半倚在他懷中。
俏地吐了吐舌,一臉求放過的撒。
裴敘便再說不出什麼話了。
倒是阿凝悄悄從他側探頭,對著我出一個有些得意的笑容。
是在向我炫耀勝利。
可不知。
裴敘這份獨有的呵護,我遠比得更久。
那時我初京。
世人皆知我父親三子一,偏偏將我這唯一的兒送來為質。
他們只當我是棄子。
京中的閨秀們,自然是不待見我的。
是裴敘表明與我指腹為婚之事,用國公府的門楣為我撐腰。
讓我在京中再不被人看不起。
玉石珍寶、胭脂水、綾羅綢緞、書畫珍藏……
源源不絕地送進我府中。
我畏寒,他便每年給我備足銀炭。
我喜甜,他就常年找擅做甜品的廚子為我研製新品。
從開始的防備甚篤,到後來的轉念花開。
若似月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整整十年。
我從未想過,有一日他會不我了,我亦會不要他了。
去年秋,裴敘陪我上香時遇到流寇。
在雜的衚衕裡走到死路。
他說:「與你在一,行至窮巷未想過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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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蕭瑟,霧雨迷濛之中。
我的頭埋在他口。
聽他心跳如鼓,意怦然。
我以為他是我炎涼的人生裡唯一見過的春不落。
怎知這春覆蓋過我,也可覆蓋在別人上。
便不是阿凝。
也會有阿瑾、阿盈。
「世子再問千遍,我也沒錯。」
不想再看這兩人黏膩痴纏。
我冷了眉眼,掉頭就走。
裴敘作極快地手攔住了我。
「明日我生辰,我娘為你準備了新的大氅,等你來取。」
拒絕的話在邊打了個轉。
又被我咽了下去。
這十年裡,國公夫人對我的好不是作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