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姐姐,他跪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罪孽。」
「我的心,早就在三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裡,被他親手殺死了。」
我抿了一口茶,茶香溫潤。
「死人,是不會心的。」
12
邊關告急,聖上命謝淮川為主帥,即日出征。
京中人人都說,此去兇多吉。
北境的蠻子兇悍異常。
前幾任主帥非死即傷。
出征前夜,我從繡坊回小院的路上。
被侯府的侍衛攔了下來。
為首的侍衛面無表:
「挽月姑娘,我家侯爺有請。」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帶路吧。」
與其被他用這種手段糾纏不休。
不如一次做個了斷。
他們將我帶到城郊的一別院,我曾經來過一次。
就是為了賣繡品救母那次。
他還真是會挑地方。
謝淮川就站在結了冰的湖邊。
背對著我。
他穿著一戎裝,形依舊拔,卻著一蕭索的死氣。
他瘦了很多,臉頰都凹陷了下去,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你來了。」
他聲音沙啞。
「謝侯爺費盡心思『請』我來,不知有何指教?」
我語氣疏離。
他猛地轉,幾步沖到我面前,雙目赤紅,近乎偏執地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的骨頭碎。
「霜月!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的聲音裡帶著崩潰的哀求。
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稻草。
「只要你點頭,只要你肯原諒我,我這條命給你都行!等我從北境回來,我什麼都給你!我的命,我的心,侯府的一切,都給你!」
我用力掙他的手,他卻抓得更。
看著他這副瘋狂的模樣,我心裡沒有恨。
也沒有報復的㊙️,只剩下一淡淡的憐憫。
「謝淮川,你錯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
刺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你的不是現在的我,而是你想象中那個被你傷害後,還會在原地等你、值得你彌補的沈霜月。」
「可那個沈霜月hellip;hellip;」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早就在三年前,你為林晚卿徹夜不歸,又在那個雨夜裡,讓滾的時候,被你親手殺死了。」
「現在的我,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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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子劇烈地一,抓著我的手。
終于無力地垂了下去。
眼裡的,徹底熄滅了。
就在這時,後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
「挽月姑娘,夜深了,風大。」
我回頭,看見錦心坊的賬房先生溫瑜撐著一把傘。
提著一盞燈。
正站在不遠。
他是個很溫和的讀書人,一直幫蘇娘子打理繡坊的賬目。
因著繡坊如今有我的一份子,我偶爾也會問他繡坊的賬目。
他走過來,將一件帶著暖意的披風,輕輕披在我的肩上。
關切地說:
「青禾見你遲遲未歸,有些不放心,便讓我過來看看。該回去了。」
「好。」
我對他笑了笑。
這個溫和的笑容,這個自然的場景。
徹底擊潰了謝淮川最後的防線。
他看著我們,像看著一個他永遠無法踏足的世界。
我再也沒有看他一眼,轉。
和溫瑜一起,並肩走進了那片溫的燈火裡。
後,是無邊的黑暗。
和一個被拋棄的、孤獨的背影。
13
謝淮川出征後,京城平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關于北境的戰報,像雪片一樣。
時好時壞地飛京城。
有時是捷報,說小侯爺用兵如神,連下三城。
滿城歡慶,人人都在稱頌這位年將軍。
彷彿他還是那個戰無不勝的神話。
有時是敗報,說蠻子反撲。
我軍損失慘重,主帥生死未卜。
京中便人心惶惶,定安侯府的大門終日閉。
這些訊息,于我而言,都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坐在錦心坊的二樓雅間裡,聽著樓下客人們的議論。
手裡的針線不曾有半分錯。
我正在繡一幅春江花月夜。
江水浩淼,月溶溶。
繁花似錦,一片生機盎然。
與我上一幅碎月,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青禾在一旁為我研墨。
聽著樓下的議論,幾次言又止。
最終還是忍不住小聲說:
「小姐,您說hellip;hellip;侯爺他,會平安回來嗎?」
我吹了吹剛畫好的花樣,頭也沒抬。
「他是侯爺,又不是我的侯爺。他的死活,與我何干?」
青禾便不再說話了。
最終,北境傳來了大捷的訊息。
以一種慘烈的方式。
聽說,最後一戰,謝淮川以為餌。
將蠻王引絕地,親手斬下其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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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戰,他殺紅了眼,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悍不畏死。
蠻族潰敗,北境自此可保十年安寧。
他是英雄。
但他自己,也幾乎了一個廢人。
訊息是蘇娘子帶來的,去參加一場慶功宴的家眷席。
聽回了第一手的訊息。
「挽月,你聽說了嗎?小侯爺hellip;hellip;」
低了聲音。
臉上又是敬佩又是惋惜的復雜神。
「班師回朝的路上,人是躺在馬車裡被抬回來的。聽說中數箭,有一箭離心臟不過半寸,右臂的筋脈被蠻子的彎刀挑斷了,以後hellip;hellip;怕是再也拿不起劍了。」
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臉上也留下了一道疤,從眼角到下頜,破了相了。」
從人人仰的玉面將軍。
京城明月,變了一個殘缺的廢人。
我手中的針,終于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