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和靜公主」，永遠替代不了已經病逝的「和敬公主」。
陪在他邊十八年的芙滿，也永遠無法為被他藏在心裡的阿芙。
人事沙，春易老。
我在這場橫了十八年的大戲裡。
活得旁觀者清，亦活得當局者迷。
直至曲終人散，舊夢落幕，才終于等來了那一句「芙滿」。
可我又那麼憾。
憾這些年的意繾綣、舉案齊眉，從來不是屬于我的歡愉。
更憾與我同床共枕卻被我視為兄長的夫君，至死不知道我的真名啊……
24
又過了許多年，我年紀越來越大。
竟了後宮這些老太妃中活得最有福氣的人了。
恭兒的王府建後，便奉先皇詔，歡喜地把我接出了宮。
可曾經在宮裡或羨慕我或兌我的故人們，卻不樂意了，天天帶著孫輩們，跑到王府找我喝茶聊天。
孩子們越來越多，嘰嘰喳喳跑累了，便央著我這個太講故事。
可我哪會講故事啊？
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來一個小娃坐著牛車離開家的故事。
我講那年鬧荒，人人吃不飽飯，只能賣了不值錢的娃子討活路。
我講那個娃有福得很，差錯，喝過許府的湯，吃過姑姑給的梨糖。
講著講著，孩子們逐漸大了，我更老了。
我開始講他們更喜歡的故事。
講一個作沈聿的皇子出使齊國，與那個名喚阿芙的和敬公主，一見鍾。
講公主的母親心切，生生斬斷了兩個人的緣分。
講有人難眷屬，公主鬱鬱而終。
講年痛失所，發圖強，揮兵北上。
講著講著，孩子們哭了。
都說這故事不好，惹人神傷。
我由他們搖著拉著，笑呵呵繼續往下講。
我開始講，一個眉眼與公主相似的小宮從天而降，差點砸在了一個狗皇帝的腦袋上。
帶著一種作福氣的藥，醫好了太後一生的悔，也治好了皇子痛失所的傷。
最後的最後，皇子如願登基為帝，也如願迎娶公主為妻。
他們舉案齊眉，幸福一生。
故事結束了，孩子們笑了。
他們拍手稱快，說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結局了。
是啊。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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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是圓滿的。
可為何滿屋的故人，卻都哭了？
年輕時期，總與我對著幹的許婕妤，如今早已滿頭白髮。
雙眼通紅，一遍遍捶著我胳膊，一遍遍怒其不爭地問：
「你不恨嗎？
「你不恨嗎？」
25
恨嗎？
翩然往事，如秋日落葉，來了又去。
那天，我著西垂的日頭，將往事想了又想，又將頭搖了又搖。
如今的滿妮子，早已記不清爹孃的模樣，也忘了故鄉的方向。
可即便如此，我卻能清晰記得：
寒冬臘月的河邊上，李嬸一邊嗑瓜子罵我爹孃，一邊給我生了凍瘡的手塗草藥。
堆滿稻草的牛車上，人牙子一邊著水菸袋，一邊哼著哄我開心的謠。
寬敞明亮的許府中，笑容和藹的夫人為我紮起好看的髮髻，為我盛了滿滿的湯。
剛進宮被欺負的時候，掌事姑姑溫地去我臉上的淚，往我裡喂了顆梨糖……
在慈寧宮的那段日子，皇帝尋了話本子給我解悶，還有太後一勺勺餵給我的藥膳……
在前朝要我殉葬的聲音裡，是沈聿親手寫下為恭兒封王建府的聖旨，以我出宮的方式，保住了我得以長命百歲。
人這一生，有幾個能得償所願呢？
命運覆手為雨，差錯，變故叢生。
有些人是活著，就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可相比一生求汲汲苟活卻逢天災的爹孃，一心盼平安還鄉卻家遭橫禍的許夫人，一世日夜求佛卻痛失的太後，我這個滿妮子幸運得很呢。
這些年來，所遇之人皆善待我，所遭之禍皆轉福事。
我怎麼捨得去恨呢？
況且，我這看似命不由己的一生。
遇到的，都是好人。
遇到的，都是好人呀……
番外•掌事姑姑
得知盈滿被選中做試婚宮的那天，我一整夜沒有閤眼。
深宮數十載，所遇之人要麼懼我，要麼防我……
可卻是唯一一個願意黏在我邊、攢錢給我養老的小宮。
捫心自問，我對並不算好。
救是偶然，喂的那顆梨糖，還是我不願吃的。
可偏偏記在心裡，整日跟在我後姑姑長、姑姑短地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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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阻止盈滿去試婚，我在賢太妃宮前跪了整整一天。
直至天黑，才親自走出殿門，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我：
「想保那個小宮，行啊，那讓你的親侄替去吧。」
輕飄飄的話，砸在我背脊上，砸得我周一頓。
我知道，是恨我。
年輕時期的賢太妃，和我一樣，只是個織造局的宮。
只因那日替我值班，卻被醉酒的先皇強制寵幸，有了封位。
困在深宮，自然也不讓我好過。
先是把我的侄調到邊伺候，後又盯上我邊的盈滿。
才故意做了這局，讓我進退兩難。
可不知道，我也有退路。
只是萬不得已，那條路我不想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