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得那日。
細雨初歇,晨乍現。
我岔坐在地上,撐著熬了一整夜的漿糊腦袋,正低頭忙碌。
那雙不染濁塵的黑靴,就這麼不邀自來地踏著早春的一地草木清香,走進我的視野。
「公主……殿下?」
頭頂響起朗玉之聲,我的視線順延而上,緞靴、服、玉帶……直至盡頭。
先是被天上的太晃了眼。
然後,又不期然……被眼前的人驚了心。
四目相對的一瞬,饒是我🐻無點墨,也不由在心中冒出句——
一襲紫袍覆清姿,面如明月眸若星。
這人長得,好好看……
彼時,我手上著剛剛疊完第五百二十八只紙青蛙,沒出息地傻了眼。
來人秋水一樣的雙眸,掃過一地殘書和大小群蛙,俊眉微微蹙起。
我以為,馬上他就會像從前那些翰林院老學究一樣氣急敗壞,斥我「豎子毀書,有辱斯文,不可教化!」
豈料人眉上的憂慮像一縷清煙,不過片刻,旋即化開。
他角逸出個淺笑,拱手輕揖,一字一句道:
「臣,梅若雨,見過公主殿下。」
6
起初我覺得梅若雨是個書呆子。
他甚至有點包子。
面對我送給他的下馬威——鋪得滿滿當當的紙青蛙。
別說怒了,連言都不敢言一下,老老實實往一旁的矮案前端正一坐。
一杯茶,一碟果,一卷書。
兩耳不聞呱呱事,一心只翻圣賢書。
間或與撕書的我目匯,那張好看的臉,也只眉眼彎彎地朝我一笑,然後轉頭抿一口清茶,繼續看他的書。
我有點兒不開心了。
辛辛苦苦疊一宿,難道是因為我喜歡青蛙嗎?
是因為我想欺負他啊!
畢竟我「小畜生」名號的由來,多跟他沾點兒關係。
我就是故意辱他、激他、玩弄於他。
我就是想看他怒極、氣極、失態至極。
如今這般,反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而漂亮棉花毫無知覺,只有我渾不得勁兒。
我忍不住問:「你不生氣?」
梅若雨停住翻書的手,微微一愣,不解道:「臣,為何要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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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啊!你沒看見嗎?」我抓著青蛙,朝他瘋狂揮手。
他如夢初醒,哦了一聲。
然後略一思索,隨即真意切地開了口:
「這樣栩栩如生的巧,絕非尋常人所能作出。」
「公主殿下蕙質蘭心、心靈手敏、敏而好學、學即有所,實乃吾輩楷模!」
「高山仰止,仰之彌高。臣對殿下的欽佩之,猶如滔滔江水,三言兩語,簡直難以道盡……」
啊?這……好意外。
我完全沒想到才見第一面,驚才絕艷的堂堂狀元郎就被我的魅力折服了。
雖然我知道我是很優秀啦,但……有那麼優秀嗎?
不等我考慮此事的合理,梅若雨繼續侃侃而談:
「更何況,公主殿下乃天家貴,是為君;若雨雖擔師之虛名,亦為臣。」
「君臣之間,從來只有君對臣生氣的,為人臣子,豈可僭越禮法,對君上妄言生氣?」
哇,他……好懂事!
我略略有點懷疑:「那今天的事要是父皇問起來……」
英俊的眉眼輕輕一閉,理所當然地點頭:「都是臣的錯。」
滿意!
我對梅若雨很滿意!
長得又好看,說話又好聽。
我心裡那點兒沒道理的介懷,霎時煙消云散。
一顆雀躍的心飄飄然起來,忍不住進一步向他展示我的實力。
「其實不只青蛙!我還會疊紙蜻蜓、紙老虎、紙大鵝呢!」
在梅若雨似有若無的鼓勵下。
我沉浸在自己「蕙質蘭心」的幻想中,疊那些七八糟的玩意兒,簡直疊得不知天地為何。
等到我的最後一只蜻蜓完工,他也放下手中茶杯。
起整了整袍,正了正帽,愉快地說了句:「時辰差不多了。」
我也很愉快:「啊,對對對,吃飯的時辰差不多了。」
不料,這人輕笑一聲:「不是。」
「不是嗎?」我將紙蜻蜓力一揚,期待地問,「那是什麼時辰?」
不等他回答,宮門外傳來一聲喝:「李!鳴!凰!」
我心裡一抖,抬眼去。
我那盼著我「近朱者赤」的老父親,正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頭上……還頂著我剛扔出去的紙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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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頓時嗡地一聲!
完犢子了。
「梅……梅若雨……」我哆嗦著趕尋找替罪羊。
一扭頭,好家伙!
「替罪羊」自個兒已經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眉眼皺、眼底微紅、腰板直。
看起來既傷心委屈,又不失君子風骨。
梅若雨:「臣,有負陛下所托,還請陛下降罪責罰!」
我:「???」
父皇也愣了:「卿,這,這……」
梅若雨哽咽了下:「臣,德薄才疏,公主殿下對臣的勸誡不以為意,實屬常,還請陛下萬勿怪罪於公主殿下。」
老頭一聽,懂了:「卿委屈了,快快請起,快快請起。這小畜生,回頭我自會收拾!」
我大為震驚:「梅若雨,不是說好了君臣之間……」
聽到這裡。
梅若雨不起反拜,整個人深深叩首下去,聲音痛心疾首:
「公主殿下說得對,君臣之間,從來只有君對臣訓示的,為人臣子,豈可僭越禮法。」
「陛下,無論如何,今日種種,都是臣的錯!」
我:「……」
老話誠不我欺,負心多是讀書人。
姓梅的這天下第一讀書人,負起我來,那一個誅心一擊,往死裡整!
作為公主傅,他力行地教會我第一個人間至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