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付傻瓜的最好辦法,就是鼓勵為一個更大的傻瓜。
那一日,日朗風清。
長寧宮,好不熱鬧。
父皇轉著圈兒我,我轉著圈兒躲,中間隔著個梅若雨,被我拉拉又扯扯。
中途不知哪宮來的兩只狗子歡快地加其中。
大概它們以為,父慈孝、師生和睦的我們。
在玩兒老鷹捉小……
當晚。
我徹夜未睡,鼻孔裡塞著紙團,跪在公主殿中一個一個地拆開紙青蛙、紙蜻蜓、紙大鵝……
父皇發了話。
讓我昨夜怎麼坐著疊的,今夜就怎麼跪著拆。
不拆完不許睡!
當然,梅若雨也沒睡。
這廝負責監督我……
一旁的榻上,燭火盈盈,如玉的君子正閒坐借翻書。
不知是不是我想刀人的目過於熾熱,他心靈應般轉過頭。
嚇得我趕從膝蓋底下扯出剛拆完的一沓書頁,雙手奉上。
沒錯。
每拆一張,我就往膝蓋下一張。
因為,拆,不算完。
我還得把這些皺不拉幾的破紙給一頁一頁弄平整!
梅若雨略略檢視了下我的勞果,還算滿意的樣子。
「公主殿下費心了。」
我狗子的討好笑容還沒來得及綻開,只見他那雙多的眼眸著我淺笑,玉面閻羅般溫和道:
「還得煩請殿下,分門別類,按序排列。」
……鬼知道那些破書什麼順序???
看著那也不到盡頭的呱呱、咕咕、嘎嘎……
我癱坐在地,突然很想拉上此人,同歸於盡。
7
「這也太可怕了!」
聽完我的控訴,浴桶旁,燕兒打了個哆嗦。
「殿下您好可憐!」
我幽幽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
不過……
想了想,我也算因禍得福。
父皇為了不讓他的賢才卿我欺負,特地下了令。
「永安公主的課業一應事宜,全權由梅傅做主,旁人不得置喙。」
然後梅若雨便當真做了我的主。
第二日藉口舊書已毀,自作主張替我換了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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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
永安不學四書,只隨傅讀《六韜》……
「《六韜》是什麼?」燕兒眼神清澈,「六個核桃嗎?」
六個?核桃?
我一時語塞。
本想裝個厲害的,結果遇到個傻傻的,這我還怎麼裝下去?
還好鶯兒懂我,立馬替我解釋:「就是六本很厲害的書,一般人讀不懂,咱們殿下不是一般人。」
半大丫頭眼裡涌起崇拜之,我一臉云淡風輕,心中暗爽不已。
「原來公主也有公主的煩惱,一點兒也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咱們公主只管吃喝玩樂,從不用功刻苦。」燕兒由衷嘆。
聽到這話我就不樂意了,往上翹到一半的角拉了下來,一掌拍在水裡。
「誰說的?!」
「我怎麼不刻苦?我曾經在一連七日關在屋子裡勤學苦讀,試問誰還能比我用功?!」
去年臘月,大雪連天。
梅若雨隨他的老師杜丞相去城外探訪民。
數日不見他人,我閒得發慌,跑到花園折雪梅。
折著折著,發現白雪覆蓋的假山後,有三兩個小宮在窸窸窣窣,忙著什麼。
我一個冒頭襲,小丫頭們登時驚一窩小仔。
「你們在看什麼?」
「回、回公主殿下的話,奴婢們在……看書。」小丫頭眼神躲閃,「看的是正經書。」
書還能分正經的和不正經的?
我很意外。
但我得保持公主的端莊,於是著角冷著臉:
「我不信。」
「除非你借我看看。」
當晚,打開書的第一頁,我就睜大了眼睛,紅了臉。
下意識,啪地立馬合上書頁,心臟砰砰狂跳。
這正經書……也太不正經了!
窗外雪急,屋燭明。
我一個人,對著低矮的書案,傻眼呆坐。
理智告訴我。
不能看不能看,看了會長針眼。
可移不開的眼睛和蠢蠢的手,總想翻開此書一探究竟。
心天人戰之際,突然想起,梅若雨說過。
「讀書須盡疑深,不到源頭不罷休。」
嗯……
他是我的良師,我得聽他的。
我有疑,我要探究!
於是那一整夜,我挑燈夜讀,不倦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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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過用功,我都流鼻了。
一氣看完,不得不說……
此書,甚好!
男男,男男,纏綿悱惻,深繾綣。
我的視野得到了極大開闊,想象力得到了無限富,澎湃心久不能平。
以至於閱完全冊,一擼袖子,雄心壯志地做了個決定。
——我要自己作書!
梅若雨不在的那陣子,我平生第一次自發刻苦,主用功。
提筆作起畫來,那一個下筆如有神、我兩相忘。
一邊畫,一邊還在心裡品評:
嗯,筆細膩!
哇,用講究!
嘿嘿,我簡直是個天才……
整整七日,晝夜不捨,筆耕不輟。
畫筆停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要揚名立萬了。
此作,有艷而無艷俗、人癡而不濫、畫朦朧且意朦朧。
不敢想象。
這等絕世佳作飛尋常百姓家,將會給大姑娘、小媳婦們帶去多震撼!
我斷定。
不久的將來,深閨中、假山後們拜讀的「正經書」,必有它一席之地!
為此,我慎而重之地為它取了個雅俗共賞、驚為天人的名字。
——《梅亭春事之我與清冷傅二三事!》
只可惜。
宏圖霸業,中道崩殂。
因為……梅若雨回來了。
偏偏我那時勞累過度,剛好伏案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