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都來了。
我到底還是手握十文錢的人繩,又鉆又地湊到了人樹下,得也、發也。
不過雖然狼狽,站在樹下的那一刻,我心中慶幸——還好來了!
仰頭而,梅樹參天,盈盈滿滿的梅花,目之所及,無一空枝。
這樣好的景象,豈止壯觀。
這樣好的梅花,錯過了,定會是人生之大憾。
付錢時,大叔祝我,心上人早日變枕邊人。
現下人樹就在眼前,我從🐻中長長吁出口氣,卻並沒有將人繩係上去的打算。
大叔不知道。
我這樣的人啊,心上人,便只能放在心上。
貪,誤人。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
錢不能白花,傻瓜不能白當!
我索將紅繩往手腕上一係,把人樹當做菩薩拜起來。
心上人不可得,那枕邊人必不能虧待了自己。
我許願,將來的枕邊人一定要又好看、又富貴、又勇武,反正就是什麼好都來點兒,多多益善。
許完願,還是覺得不劃算。
我花了十文錢呢,願得許兩個!
剛合上手掌,閉上眼,一陣清風不請自來。
風裹著梅香拂面掃過,引得人樹下的男男們涌起一陣歡喜驚呼。
果然是傻瓜們!
我暗自腹誹,一陣風而已,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
可眼一睜,我也陡然怔住。
一陣風而已……竟吹得滿樹梅花紛紛離了枝頭,洋洋灑灑隨風飄舞。
霎時間。
一嶺飛花——梅,若,雨。
景可求,妙景難得。尤其是這麼得讓人驚心的妙景。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放下合十的手掌,再沒什麼心願可許了。
風還在延綿不止,翩翩紅,也纏綿不休。
一片落梅不期然地停在我的肩頭,我捻起來細細打量。
很好看的一片花瓣,飽滿、明艷、無瑕,完。
只可惜,落紅終會泥。
這樣好的梅花,還得是在樹上才能長久。
我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將這片落梅放懷裡,準備回去。
抬眼間,猝不及防,視線穿過眼前紛的人影,捕捉到一個悉的清冷影。
Advertisement
簡素衫、長帶束髮、孑然而立的……
人間玉郎——梅若雨。
一瞬間我有些恍惚,我竟在「梅若雨」裡見到梅若雨?
可笑,他也是個傻瓜。
堂堂狀元郎,手裡也握著十文錢的人繩,仰頭著梅樹,有些癡態。
我打算跑到他面前,好好笑話他一番來著,卻驚覺——
他……握著人繩?
他……為什麼握著人繩?
答案很快揭曉。
俏的像只翩翩蝴蝶,穿過許多人奔到梅若雨旁時,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後便莞爾一笑,對姑娘揖了個禮。
我認得,那子是蘇蘊慈。
他們二人,一個是云英未嫁的閨閣小姐,一個是俊彥未聘的翰林學士。
夜裡相會於人樹下,還能是做什麼?
會人唄。
兩人抬頭梅,對面閒聊,有說有笑。
姑娘地指了指梅若雨手中的人繩,他的目便也落在那一段紅繩上,得像水,一刻不離。
這一刻,我又覺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了。
因為,我在嫉妒。
如此良夜,遇到心上的人,在會他的有人……
任誰都會嫉妒吧?
是的。
梅若雨是我的心上人,我早就知道的。
很久很久。
都說不知其所起。
我的確不知,這,自何時始。
是那年初見,一仰頭,他淺笑著對我說「臣,梅若雨,見過公主殿下」時?
是長寧宮書齋裡,我為自己不知道「禾稻一年幾回,百姓四季何所依」愧不已,他為我耐心講解,同我講「世事浩瀚,有所知有所不知,實為正常,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時?
是永泰殿中,父皇因我鉆狗出宮去逛廟會怒而準備我,他及時趕到,為我向父皇辯駁「讀書若要明理,不僅要知字,更需得知世,公主殿下不該囿於宮闈」,然後便與我同跪徹夜時?
還是中秋百宴上,我與他遙遙相,我得意洋洋,暗中沖他展示我特地給他搶來的五仁月餅,他面不改從袖中出手給我豎了個大拇指,然後又忍不住低下頭角逸出個好看淺笑時……
Advertisement
回想起來,往事種種,都像此刻飛舞的落梅,片片落心上一池春水,起輕輕漣漪。
我如何曉得之所起?
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我對梅若雨的心意,從何時明了?
雪夜閉門作書的那個冬日。
鶯兒只道我茶飯不思,對著一捧雪梅發呆,是因為被梅若雨人贓並獲,痛失作。
其實我騙了。
那日,我伏案睡,朦朧轉醒時,確實對上了梅若雨錯愕的眼眸。
他就在我的對面,隔案而坐。
那麼近,那麼清晰,那麼好看。
彼時,我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屋外雪正盛,窗外梅花開得也正艷。
紅梅映雪,雪映人,把梅若雨的臉都映紅了。
我從沒見過他臉紅的樣子,很是稀奇,於是看得更仔細了些。
看著看著突然發現,他白皙的鼻尖上,有顆極小極小的痣。
仗著是在夢裡,還伏趴在書案上的我,放肆地出手指,好奇地到他的鼻尖。
這一,我倆同時怔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