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會沒能想到。
梅若雨是公主傅,公主行事不端、縱妄為,他又如何能置事外?
心中酸驟起。
想不到遮遮掩掩一場,我到底還是誤了他。
「不是因為殿下。」梅若雨眸沉了沉,平靜道,「是因為臣自己。」
「你自己?」
「臣是自願出嶺南。」
他自願hellip;hellip;
我好像懂了:「你不願意再做我的傅了?」
梅若雨默了一瞬,下定決心似地:「是,臣不願再做殿下的傅。」
這一句話,他說得堅定,目也堅定。
可原來,「堅定」也會讓人心傷。
我頹然放開手,垂下眼:「我知道了。我從不律己,總是縱,頑劣不可教,你自然不願hellip;hellip;」
「殿下。」
梅若雨打斷我,俊眉輕輕蹙起,像在抑著什麼,最後只說:
「是臣從前愚鈍了。」
「臣從前總把『律己』二字當做人的道理,可今日才發現,人生並非事事可以自律,也並非時時可以自律。」
「出之事,與殿下無關,是臣的從心之選。殿下無需自責,更不必多想。」
我有些恍惚。
梅若雨竟然說,人生並非事事時時可以自律?
他這樣的人,竟也會遇到不能律己之事?
他的不能律己之事,又是什麼?
我剛想問清楚,父皇邊的寶慶來了。
他言又止地看了我和梅若雨一眼,嘆了口氣:
「陛下口諭,宣永安公主即刻覲見。」
「梅傅,哦不,梅大人。陛下說,行既已經辭了,嶺南路遠,大人該立馬出宮,早做遠行準備。」
14
一個即刻,一個立馬。
我和梅若雨沒能再多說一句話。
見到父皇時,他破天荒沒再責怪我,只說我到了婚配的年紀,要給我選個一等一好的駙馬。
陸行之、葉冀、周汝安,我喜歡哪個便指哪個,若都不喜歡就另擇良人。
京城貴胄多如云,不怕選不到我中意的。
「父皇,梅若雨他hellip;hellip;」
「他不!」
父皇幾乎是口而出。
他以為我要梅若雨,可他誤會了。
在我明了自己心意的那一日,我就知道。
梅若雨從來不在駙馬人選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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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冬雪皚皚。
我抓著一枝折梅,滿心歡喜地往翰林院跑去。
我要告訴梅若雨,永安心上的「梅」,是梅若雨的「梅」。
我喜歡他,很喜歡。
如果剛好他也喜歡我,那就太好了。
我有種覺,他大概hellip;hellip;也是喜歡我的。
直到我在翰林院明理堂外,聽到一聲嚴厲斥問:
「你老實說!這東西哪兒來的?」
說話的人,是梅若雨的老師mdash;mdash;杜老太傅。
我悄悄朝裡打量,見杜老太傅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指著梅若雨,怒不可遏。
梅若雨恭順而立:「道旁,撿的。」
他的聲音一如平常,清冷平靜。可我聽得出來,他的平靜裡,分明藏著一張。
「張口就是瞎話!你自個兒瞧瞧,上面明明寫著hellip;hellip;」老太傅低了嗓子,「寫著公主殿下的名諱!這種東西要是被旁人看見,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是《梅亭春事》?
我心裡一驚,作畫時自己只顧著好玩兒,竟沒想到其中的厲害干係。
明理堂,梅若雨沒有說話,靜了片刻,才沉聲道:「宮中繁雜,有人胡混寫也未可知。此來不可查,若細究起來恐怕牽連許多,還請老師勿要聲張,學生自會銷毀,此事絕不會再發生。」
老太傅猶疑了下,將那畫冊到了梅若雨手裡,警告他:「我知道你在為公主殿下遮掩,可是傲寒,人與人之間的意,如何遮掩得住?」
聞言,梅若雨一凜,修長的姿變得有些僵。
老太傅搖著頭,訥訥嘆道:「我和陛下當初都犯了糊涂,只道公主殿下年不懂事,孩子心。卻忘了那時也是個碧玉年華的姑娘了,竟會把你放到邊,你這樣的俊秀兒郎hellip;hellip;」
「老師!」梅若雨聲音驟然高了一度,過老太傅的猜測,「公主殿下年紀尚輕心未定,只是貪玩,絕沒有別的心思。」
「你敢肯定公主殿下對你hellip;hellip;」
「沒有!」
「那你對hellip;hellip;」
「不曾。」
梅若雨答得篤定,不帶一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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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老太傅也放緩了聲調,語重心長:「傲寒,打我見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材,中有丘壑,心懷天下安。也正是於此,陛下才會對你如此重。他絕不會希看到你這樣的國之棟梁作繭自縛,到頭來,只個碌碌無為的富貴閒人。」
「學生明白。」梅若雨將手上的畫冊放懷中,拱手肅然道,「學生十年寒窗,志向從來不曾變過mdash;mdash;致君堯舜上,志求天下安。學生,絕不會行逾矩之事!」
「如此,甚好。」老太傅拍了拍梅若雨的肩膀,「你要記住!貪,誤己。」
貪,誤己。
大概我向來縱,總是從心,因而竟忘了大有一條國法律令。
mdash;mdash;駙馬不得與政事。
前朝之滅,起於外戚之禍。
我朝引為鑒,自開國起,便立下了此條鐵律、死律!
我是祥瑞出的永安公主,他是心懷家國的不世之才。
我和梅若雨,一開始便不可能。
律令不會允許;
父皇更不會允許。
那天的雪下得可真大。不知不覺,我的頭髮上已落滿了雪花。
雪化開,浸發間,涼的,凍住了一顆萌的心。
我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折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