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艱難,我被賣給大戶人家,做府中瘸公子的玩伴。
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卻很不好,右殘疾,常常咳嗽,虛弱得甚至很難坐起來。
府裡的人都說,他是活不長的。
我擔憂自己會被趕走,悄悄溜進了公子的房間,趴在他床邊:
「你可不可以不要死呀?你死了,我就又沒有家了。」
他一愣,溫地笑起來,了我的腦袋。
「好,我活活看。」
1
我被送進周府時,只有十歲。
大伯拉著我的手,賣力地向周府的人吹噓我的命格。
他說我是天生福星,尤其適合沖喜,也因為這個緣故,價錢要昂貴許多。
著樸素的婦人冷著眼看我,一言不發。
面對這樣顯而易見的謊言,不知為什麼,輕易地給了錢。
將一塊碎銀放在大伯手中,將我買下來,隨後客氣地請他離開。
我不哭不鬧,眼睜睜地看著大伯賣掉了我。
大伯走後,婦人走近我。
我彎起眼朝笑。
皺了皺眉,顯得嚴肅而不近人。
「你喚作什麼?」
「回夫人,我蘆花,」我笑盈盈地說,「娘親說,生我的時候蘆花如雪,漫天飛舞,所以我蘆花。」
冷冰冰地打斷我。
「這裡沒人關心你的名字是怎麼來的。還有,我不是這裡的夫人,只是爺的母。你可以喚我杏姑。」
我乖巧地點頭,完全不影響地沖燦爛一笑:「好的,杏姑。」
這時,我的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一陣咕嚕聲。
杏姑的角微僵,停頓半晌,冷漠地轉過,給我拿了塊糕點。
我看了看,確定是給我的,小心地接過,塞進口中。
栗子蓉的糕點,細膩鮮甜,咬下去齒頰生香。
我從沒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
杏姑面帶嫌棄地看著我吃完,語氣淡淡。
「吃完了嗎?吃完了我帶你去見爺。」
2
爺周執序,是這間府邸的主人。
杏姑說,爺比我大兩歲,天資聰慧、飽讀詩書、溫文爾雅、容貌俊,哪哪都好。
——除了。
爺的雙親是聞名遐邇的伉儷,琴瑟和鳴、鶼鰈深,卻在一次偕家外出時被流寇襲擊。
為了保護妻兒,爺的爹死在流寇刀下,娘親不甘辱,拼死相搏,也丟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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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爺,奄奄一息地被趕到的兵救下。
爺撿回了半條命,從此卻變得喜怒無常、羸弱。
他的右在那次意外中斷裂,因為拖的時間太長,已然藥石無醫。
杏姑為他找了許多大夫,全都無濟於事。
自那以後,爺每日幾乎只躺在榻上,看著昏暗的帷賬。
周家人買我,大概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杏姑讓人給我清洗了,換了干凈的服,然後領著我走過一段彎彎曲曲的長廊。
在盡頭的房間前停下,剛要手叩響房門,忽地又轉過頭,向我殷殷囑托。
「你要記住,爺忌諱別人提他的和他的病。你要陪著爺,哄他開心,不要說不該說的話。」
我點頭如搗蒜。
杏姑這才敲敲門,帶我走了進去。
房間雕欄畫棟,燃著檀香,卻靜悄悄的,仿佛空無一人。
我好奇地左顧右盼,看見了許多擺放整齊的書籍,以及圖樣的布匹錦緞。
杏姑小心翼翼地開口:「......爺,先前跟您說過的事,我把人帶來了。」
沒有回應。
我抬頭看了看杏姑,似乎早有預料,垂眉嘆了口氣,再次出聲。
「您不為您自己想,也為死去的老爺夫人......」
簾賬傳來瓷被打碎的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劇烈的咳嗽聲。
杏姑顧不得太多,慌忙沖進室,趕去榻邊。
「爺!」
我跟在後,踏簾。
室略顯凌,桌椅翻倒、杯盤狼藉,地毯上有深深淺淺的黑印,似乎是打翻的湯藥。
我無所適從地停下腳步,有些茫然。
這時,一個枕頭被綿綿地砸在我腳邊。
擋風的帷賬層疊地遮住了其中的人,只能見模糊的人影。
「出去,都出去!」帷賬的人咳嗽著道,「我說過了,我不需要!」
「爺......」
「你聽不懂嗎?杏姑!我不需要任何人陪著,更不需要什麼沖喜。我這樣的人不應該牽連任何人,只應該去死!」
我眨眨眼,走過去將枕頭抱起來,手開了帷賬。
杏姑大約是沒想到我會直接進來,怔了一怔,隨即怒吼:「你進來做什麼!沒規矩的丫頭!滾出去!」
我卻看著榻上的爺,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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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年紀相仿的周執序稚氣未,只穿了雪的單,臉與服一樣蒼白。
此時此刻,他的🐻膛因惱怒不住起伏,清雋的眉眼帶著海棠花一般的緋紅。
剛剛的話,我都聽見了。
他似乎很討厭我,不願意我留下來。
明明我已經那麼努力表現得乖巧懂事。
我咬了咬,角癟了下去,頭一次沒忍住,眼裡蓄起了兩汪淚,出聲。
「......您要趕我走嗎?」
3
秋風拍打窗欞,周執序著我,放在側的手緩慢收。
他沒有說話,而杏姑擰起眉,似乎想要呵斥我。
周執序用眼神制止了。
我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眼淚噼噼啪啪地砸下去。
「......我很能干,也很聽話,不會給您和杏姑添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