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這樣的時候了,他仍然在笑。
他比我更清楚他自己的。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10
闔府上下如臨大敵地照顧了周執序三日。
說是闔府,其實現下的周府也已經不剩什麼人。
自周老爺與周夫人去世,周府眼可見地衰敗下去,也不能再承那麼多仆役的開支,所以許多仆役都早早地領了遣散費,各自散去。
現在留下的仆人,大多是過主人家恩,留下還恩的。
杏姑也是其中之一。
聽丫鬟們說,杏姑當年的丈夫是個賭鬼,喝醉後摔進池子裡死了,留下杏姑和一個年的兒。
後來,兒染風寒,也去世了。
杏姑抱著兒的尸💀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一只眼睛因過度傷心變瞎,只剩一片渾濁的灰霧。
有人說,這樣抓著兒,兒就沒辦法投胎轉世了。
於是杏姑忍下眼淚,將兒小小的尸💀埋在了高山上。
想要投河自盡的時候,巧周夫人路過,將攔了下來。
周夫人是一名出的畫師,以擅畫神佛菩薩名,為人宅心仁厚。
為解決了夫家的麻煩,又提出自己剛生產不久,有個需要照料的子,問杏姑願不願意來周府做母。
周老爺是個富貴閒人,很好相,從不干涉周夫人的決定。
杏姑這一留,就留到了今天。
將周執序視如己出,於周執序而言與第二個母親無異。
過去那個時候,周府如日中天,滿座冠。
不像如今,總是顯得空。
第四日,周執序的燒終於退了下去,天也終於放晴。
早晨,周執序在榻上睡得安詳,外頭的大喇喇地鋪灑進雕花的窗欞,投下漂亮的影。
杏姑沒看我,一邊替他掖了掖被角,一邊道:「這幾日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我愣了愣,沒作聲。
轉過頭,用尚且清澈的一只眼睛著我:「爺過會兒醒了,見著你這副疲憊的樣子,只怕要不高興。」
我這才謹慎地站起來。
「那我先回房了,」我回答,「多謝杏姑。」
11
走出房間的一瞬間,刺得我的眼皮忍不住閉合。
我緩了緩,才繼續向前走。
沿著長廊拐過兩個彎,是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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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好,灶房的宋伯坐在臺階上擇豆角。
他挽起一截袖,出布滿刀疤、遒勁有力的小臂。
見我路過,他招招手,和藹地將我過去。
我走到他旁,中規中矩地喊:「宋伯好。」
他瞇起眼睛笑,撣了撣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紙包,又從紙包裡拆出幾塊碎碎的敲糖。
前幾日我確實有聽見賣糖的小販「叮叮當當」地走街串巷,但我沒想到宋伯竟出門買了。
我咽了咽口水,隨後搖頭。
「我不用,宋伯。」我道。
我想,我給周府、給周執序添了這麼多麻煩,不該還有糖吃。
宋伯卻徑自將糖包放進我手心。
「都給你吧,」他笑著說,「拿著,等爺醒了,同他一起吃。」
我猶豫了一下,沒拒絕。
宋伯將我微蜷的指尖收進眼底,將放豆角的籃子往邊上移了移。
「這幾日你大約嚇壞了,也熬慘了,」他道,「爺就是這樣的人。」
我不明所以地抬起頭。
宋伯道:「他曉得自己這樣會生病。他就是故意的。」
他悠悠地嘆了口氣。
「他是要讓其他人,尤其是杏姑知道,你對他來說有多重要。要別再罰你。」
我有點困。
「可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問,「我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宋伯淡淡地撇開目,沒說話。
他不言語,我也不好追問。
暖暖地曬在上,我索拖了張小板凳,坐下來陪宋伯一起擇豆角。
擇了一會兒,宋伯忽地道:「其實爺過去是最活潑好的。」
我剝豆角的作一停,豎起耳朵聽著宋伯繼續說。
「前幾日你爬的那棵樹,他五歲時就爬過了。他小時候靈活得像只貍奴,總把大家伙兒都嚇得不輕......明明老爺夫人都是那麼書卷氣的人,他偏是個閒不住的子,說自己日後要彎弓箭,策馬揚鞭。為此,有陣子總纏著我磨泡,要我教他幾招。」
他輕吁了一口氣。
「他曾經也是很有天分的。」
宋伯的話如溪流般真切和緩,我卻很難將他話中的爺與我認識的周執序聯係在一起。
我認識的周執序安靜、溫、堅韌,手中總是捧著書卷,上仿佛承載著一整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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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也曾經稚、鮮亮、自由,如草原的風滾草般生機、無拘無束。
這樣的他,在看見我爬上那株他曾爬過的高木時,心裡在想些什麼?
我怔愣著,忽然有些不忍再想下去。
「你來之前,府中還來過幾個小姑娘。」
宋伯慢慢地說下去。
「......爺早慧,知道那些姑娘是來做什麼的之後,每次都大發脾氣,想方設法地趕人走。小姑娘嚇得不敢接近,爺態度又強,到最後總是杏姑拿一點錢,將人送去別的好人家。」
我掐著豆角尖,指頭得發白,忽然想起周執序也只有十二歲。
哪有十二歲的孩子會不玩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