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覺得自己會拖累,會被嫌棄,不敢罷了。
「你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宋伯溫和地笑,「你陪著他,就足夠了。」
12
我拿著宋伯給的糖,回房好好睡了一覺。
許是太過疲憊,我這一覺睡得很長。
再醒來時,日薄西山,天邊有絢麗的云霞,外面一片死寂。
心中驀地升起離奇的不安定。
我慌慌張張地掬了捧水洗漱,趕回周執序的臥房。
周執序已經醒了。
阿福歪在房門口打盹,房間裡空空,周執序靠著床頭的枕,就著燈燭,同往常一樣看書。
昏黃的暈落在他蒼白的眉眼上,像一盞隨時會破碎的月亮。
我的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我忽然約開始擔憂,將來的某一天、某一刻,這個影會不復存在、消弭無蹤。
是想一想,我就到心🐻一陣憋悶的疼痛。
周執序注意到了呆立門外的我。
他彎著眼笑起來,喚:「蘆花。」
我慢慢地騰挪過去,在他床邊伏下。
「爺醒了,怎麼沒找我?」
他鬆鬆地笑:「我知道你醒了就會來找我。」
我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難嗎?」
他搖搖頭。
我又道:「下次別再這樣了。」
他知道,我指的是他深夜擅自跑出來找我這件事。
周執序笑而不語,一雙眼瞳一眨不眨地著我,並沒直接應允。
頃,他半是調侃半是慨地說:「你現在都能管起我來了?」
我瞬間張起來,繃直了脊背。
「......對不起,我是不是太任了?」
周執序長睫,手替我理了理劉海。
「不,這樣很好。」
13
又過了一個月,時序變化,進隆冬。
冬天對病人來說是最難熬的季節,病極易反復。
周執序的狀況再一次壞了下去。
臨近年關,他開始足不出戶。
他的臥房掛上了厚厚的棉簾,室炭火常燃,暖涌。
我則坐在他的榻邊陪伴他。
大多時候,周執序總是在昏睡,睡夢中喊著爹娘。
我守在一旁百無聊賴,開始學著認字看書,倒也連蒙帶猜地將一本書啃了個七七八八。
偶爾周執序神好,會耐心認真地一句句解釋給我聽。
每當這種時候,他的眼睛就會閃閃發,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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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就看不進書了。
不過,這種時總是很短暫。
用不了多久,周執序就會疲憊下去,對我說:「蘆花,我想睡一會兒了。」
我就會扶他躺下,聽著他均勻的呼吸,繼續安靜又費勁地看書。
小年夜,我照例清晨出門去陪周執序。
走到半路時,卻聽見打水丫鬟們的議論聲。
「......聽林大夫說,爺怕是撐不過這個年了。」
「唉......說起來爺也撐了好久了,年年過年都跟走鬼門關似的......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他自己早就不想活下去了,」其中一人嘆息著道,「那樣小的孩子......在那種狀況下失去了爹娘,要如何能想要活下去呢?」
我站在柱後,靜靜地聽著,直到們提著水桶漸行漸遠。
我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甚至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
我只是忽然想起,病重的母親臨死前的模樣。
用冰冷糙的手過我的臉頰,要我往後好好跟著爹。
爹將我給嬸娘,嬸娘又將我給大伯。
我像一條農村裡隨可見的狗,甚至不需要用繩索牽制,就能被隨意地從這一家到下一家。
周執序為什麼覺得自己很壞呢?
對我來說,他分明是最好的人了。
14
當晚,杏姑將我了過去。
語氣沒有什麼起伏地告訴我,我是時候和爺親了。
說,這沖喜。
意思是用喜事帶走禍患,好讓重病的人能活下去。
我其實不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我想,大概就是像我爹娘那樣,同睡一榻,相互扶持著度過一生。
那和我現在這樣陪著爺,似乎沒什麼很大的不同。
我問:「我和爺親,爺的病就會好起來麼?」
杏姑忽然避開了我的目。
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我:「會的。」
於是我說:「我願意。」
15
杏姑將親相關的事宜告知周執序時,周執序卻氣得發抖。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扔東西了。
他伏在榻上,瘦骨嶙峋的手攥了堅的床緣,留下無力的劃痕。
「不可以。」
他低著,堅決地說。
「只有這件事,絕對不可以。」
杏姑出為難的神,我連忙道:「是我自己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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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執序的聲音猛地拔高,打斷了我。
「你不願意!」他嘶聲道,「你不能願意!不該願意!」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兇狠的模樣。
不同於上次我闖禍時仍然收斂的鋒利,此時的周執序像一張枯朽的、拉滿了的弓。
——隨時會攻擊,也隨時會崩裂。
他的眼風重重地掃向杏姑。
「......不明白,難道您也不明白嗎?!蘆花才幾歲?還這麼小,還有那麼多時間,將來還有多可能?你們這樣做,究竟有沒有把當做一個人?你們究竟將看作什麼!」
周執序寸步不讓,明明那麼虛弱,神智卻出奇地明晰。
甚至,他提起了杏姑的過去。
「杏姑,你也有過兒,」他雙目灼灼,無比清明,「難道你會希你兒在不懂事的年紀,嫁給一個快死的、沒用的、瘸的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