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姑紅了眼。
梗著嚨,聲道:「爺何苦要這樣說自己......」
周執序卻像是很疲憊地閉上了眼。
「......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做任何事。我的病,也不會因為這種荒誕的習俗好起來。如若我爹娘還在,他們也絕不會容許我這樣做,」他輕輕地道,「爹娘是因我而死的......為何現下您還要我葬送無辜之人的命途?如果您真的為我好,就請您從今日起,放我自生自滅罷。」
我站在一旁,見杏姑偏過頭,在影中落下了一滴淚。
16
為了避免繼續刺激周執序,親一事到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那日之後,周執序的病每況愈下。
固本培元的藥吃多都會吐出來,每日的餐食也用得極。
周執序總說他不。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仿佛一塊掛在朽木上的薄紗,隨時會被風帶走,帶離這個人世。
杏姑千裡迢迢地請來了白鯉館的大夫。
大夫說,上的虛弱與疾病只是一方面,最棘手的,還是周執序心頑固,積鬱疾。
——他本不想活。
如果無法讓他自己生出活下去的,再多的藥,再好的醫都是白搭。
除夕夜,大夫在周執序的臥房進進出出了好幾回。
丫鬟們捧出了一盆水。
阿福將我擋在門外,說怕我過了病氣,但我還是從間隙裡模糊地窺見了周執序。
他死氣沉沉地躺在榻上,像一捧隨時會被風吹熄的餘燼。
檐上積了厚厚的雪。
新歲將至,王城其他人家無一不張燈結彩,喜慶非常,周府上下卻一片蕭條慘淡。
房外的丫鬟和小廝低聲商議著往後的去,我尋了個空隙,輕手輕腳地溜了進去。
越過層層幕簾,我終於得以回到周執序的邊。
他如初見時那樣,蒼白地躺在那裡,雙半點也無。
我坐在腳踏上,雙手挽過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額間。
周執序醒了過來,喚我:「......蘆花。」
我問:「周執序,你是不是要死了?」
周執序依舊是笑,不置可否。
他說:「或許吧。」
我收手指,小聲道:「我不想。」
「嗯?」
我說:「我不想你死。」
周執序抑著咳嗽了一會兒,將手從我的雙手中出去,了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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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他輕輕地說,「我同杏姑說好了。我死以後,會帶你去一戶新的好人家。」
「我不想去。」
「蘆花......」
「我想和你一起看燈。」
這時候提出這件事顯得很唐突,周執序愣了一下,問:「......什麼燈?」
「上元佳節的燈,聽說今年特意請了南嘉的龍,會噴火,陣仗很大,」我興致地回答起來,「這一次不用爬墻了,我跟你說,我在假山草叢後面找到了一個的小,剛好夠我們爬過去。真的,這次不會有問題了,我全都計劃好了。」
周執序瞇著眼笑:「......你要我陪你爬狗呀?」
「對呀,」我理所當然地道,「怕什麼,大丈夫能屈能。」
周執序笑得咳嗽起來。
「你啊......」
「不行嗎?」我惴惴地著他,「你不喜歡這樣?」
周執序頓了頓,搖搖頭:「我喜歡的。」
「那就說定了,」我高興起來,再一次握住他的手,「我們以後一起看燈。」
周執序蒼白清秀的臉龐在暖黃的燭火中近乎明。
他喃喃地重復:「『以後』啊......」
頃,他仿佛終於妥協,手用指尖了我的臉頰。
「知道了,」他溫地說,「我活活看。」
17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
鳴第一聲時,我走出了房門。
檐上的雪還未化,水珠在檐下凍冰棱。
我籠著手匆匆忙忙跑到周執序房前,正躊躇著要不要進去,杏姑就走了出來。
見了我,給我一個紅紙包。
「這是歲錢。你拿著這錢,往後平平安安。」
我不知所措地接過錢,心裡有不祥的預。
「爺呢?爺怎麼樣了?」
說著,我就要闖進去。
杏姑將我攔了下來。
忽地手,將我攬進了懷裡。
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氣,像娘親一樣,我不自覺地放鬆了下去。
「爺沒事,」輕聲回復,聲音卻微微發著抖,「大夫在裡邊ťŭₕ。昨日,爺用了最兇險的法子醫治,恐怕這幾日會有些難熬。你聽話,這幾日不要進房。」
我了眼厚厚的棉賬,點了點頭。
「我聽話的,杏姑,你別難過,爺會好起來的。」
檐上的雪似乎開始融化了,有水珠砸在我的頭頂,是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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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手,學著過去我娘親安我的那樣,了杏姑的後背。
彎下腰抱住我,像一只大鳥放下翅膀。
18
幾日後,天氣陡然轉暖。
搖城的冬季一向漫長,春天很來得像這樣早。
雪還沒來得及融化,花已然開始開放。
白雪著黃花,抖出清凌凌的朝氣。
正月初九,周執序醒了過來。
遠道而來的大夫收拾好滿是細針的木箱,取了宣紙寫新一的藥方。
杏姑走上前,同大夫說著什麼。
我離得遠,聽不清,只看見杏姑聽著聽著掩住了,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去,神卻十分欣喜。
大人的真是復雜極了。
又過了兩日,雪都化凈了,連帶著屋瓦都似被洗過一般,出潔凈的。
丫鬟們說,周執序現在很願意吃東西,藥也能順利送下去,但他的依舊很弱,需要靜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