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被允許進屋探周執序。
正月十三夜,我爬到墻頭,看見外頭的街道紅紅火火,車馬如流,約有了上元的盛景。
我待在墻頭了一會兒,轉回了周執序邊。
他倚在枕上,清清淺淺地笑著,說:「外邊似乎很熱鬧。」
「是很熱鬧,」我有些憾地回道,「但你現在太差啦,今年趕不上一起看龍了。」
周執序靜了片刻,道:「抱歉。」
「沒關係呀,」我稀鬆平常地說,「明年再一起看不就好了。」
周執序僵了僵,似乎很意外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很快,他就重新笑起來,道:「也是,明年再一起吧。」
19
過了正月,春天很快就徹底到來。
四花團錦簇,春草如,蓬瘋長。
周執序的也一天天地好起來。
到了二月末,他已經能夠由我扶著,在院中坐著曬曬太。
但春捂秋凍,杏姑不放心,還是會給他上加厚厚的服,將他裹得像個粽子。
我穿著輕快到跑跑跳跳的時候,也會被杏姑拎過去,頭頂多按個虎頭帽。
府中的人又走了一小半,只剩下杏姑、宋伯、阿福,以及丫鬟靈畫、翠鴿。
庭院的花草人打理,開始沒有規矩地生長,倒也有種錯落有致的韻味。
宋伯每日換著法兒地給府裡做好吃的。
我日日吃得肚子滾圓,個子竄得極快。
到了夏季,短了一截兒,頭髮長長許多,變得順明亮。
為圖方便,我開始將長髮利落地束一,馬尾般搖晃在腦後。
每日清晨,宋伯會帶著我與周執序練八段錦。
Ṫųₔ周執序不好,就練一半。
夏末時候,蟬鳴聒噪,樹蔭遮天,而我已能將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
宋伯說,我實在很有天賦。
宋伯是位很神奇的人,神奇到有些神。
他不但會燒好吃的飯,還會弓,會拳法,會湛的木工。
金秋時節,銀杏飄黃,滿地燦爛,宋伯變戲法似的拿出一輛漂亮的木質椅。
椅依著周執序的尺寸打造,通實木,鋪了油亮的大漆,軸順暢,輕快無比,頂上還心地配備了一傘架,以備雨天放傘遮雨。
我開始推著周執序滿院子跑,風裡充盈著我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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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姑總是無奈地看著我們,假模假樣地呵斥兩句。
轉眼又是初冬。
立冬那天午後,我在各都找不見周執序,問了靈畫,才知道他去了西苑的畫室。
那是周夫人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但自故去後,那裡就很有人去了。
無數妙絕倫的畫作,自那以後也安靜地堆放在那裡。
過去周執序一直很避諱那個地方,像避諱一未愈的創傷,今日卻不知為何忽然想起要去那裡。
20
我到畫室時,門敞開著。
房中的書案依舊典雅,上面堆疊著大大小小的卷軸。
過軒窗,照亮了幾線飄浮的塵埃。
不算寬敞的室,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神佛。
此時此刻,他們仿佛一齊垂眸注視我。
周執序背對著我,著正中墻上高懸的一幅畫。
一幅觀音像。
我記得周夫人最擅畫神佛,所繪的觀音蜚聲遐邇。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Ṫū́ₙ
墻上的觀音手執玉凈瓶,眉眼低垂,周仿佛籠著一層月般的白紗,清澈而慈悲。
我背著手,走到周執序旁。
「你娘親畫得真。」
「羅故秋,是王城最好的畫師之一。論畫觀音,若稱第二,無人可稱第一,」他仰著畫,語氣仿若囈語,「可畫了這樣久的神佛,神佛卻未曾庇佑。」
「或許......」我遲疑著說,「或許最後的願,就是庇佑你。」
周執序垂下一雙眼眸,淡笑著沉默。
「......那一天,我們其實本來不會去那座山,」停了一會兒後,他輕聲說,「是我說那座山上的桃花真好看,吵著鬧著要去看。」
我怔怔地聽著周執序將那段過往剖開。
他的語氣如此平靜,平靜得好似說的不是他經歷的事。
「......所以才會上那伙人,所以,爹娘才會被殺。」
我本能地道:「不是的......」
周執序仿若陷某種魔障,喃喃著說了下去。
「這些年我總是在想,我當初要是沒說那句話就好了。我應該和他們一起死掉才對,我才是最該死的人......但為什麼所有人都想讓我活下去?」他問,「我這樣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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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飛鳥嘰喳著停在枝頭,輕跳兩下,又振翅而飛。
遠空有高飛的雁,正群結隊要遷徙過冬。
我仰著頭,虔誠地仰墻上的觀世音。
「不知道啊,」我說,「我從來不想這些。」
周執序問:「那你平時想些什麼?」
我想些什麼?
我思索了一會兒,漫無邊際地接話。
「宋伯說,棲山的栗子很好吃,我想來年秋天一起去撿。」
「城東有大片的蓮池,產出的蓮藕爽脆甘甜,不論清炒還是做藕都好吃極了,我想跟你去挖。」
「你知不知道仙硯的雪山?聽說上面有仙人出沒,我還想帶你爬爬看。」
周執序靜靜地聽著,隨後有點無奈地道:「蘆花,你想做的事好多。」
「是『和你一起』做的事。」我糾正。
周執序失笑:「嗯,『和我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