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半開的門,我看見楚慎之偏過臉,躲開了第三下。
我大喊一聲:「住手!」
衙役看到我的服和腰牌,頓時退了半步行禮:「縣丞大人。」
楚慎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
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麼喊停。
我看著他曬麥的背,咬著牙把那長鞭從衙役手裡出來。
「做什麼打人?」我問。
其中那個年輕的衙役居然聽懂了我的話。
他恭聲答:「臨朝有律,嶺南流犯由各府縣立規管束。
「本縣衙有規,辦差不利者罰五鞭。此人今日比約定時間遲了兩刻,縣令大人回府前沒吃上椰子,是以該罰。」
我一邊嘆這衙役竟如此有條理,一邊冷笑:
「呵!只為讓縣令吃個椰子便要興師眾,真是mdash;mdash;椰子hellip;hellip;多好啊,是該多吃椰子,呵呵,椰子好。」
我想起來了。
我只是個縣丞。
而縣令是我的上。
我頓時氣勢全無:「這人是為了替本指路才遲到的,有可原,免了吧?」
過去我說「免了吧」的意思,一般指:必須免,不免不行,你敢不免試試看?
但年輕的衙役看著我。
他說:「縣規未廢,下必須執行。」
我:「明日本便會向縣令大人稟告,當行仁政,不可hellip;hellip;」
「縣丞大人。」楚慎之淡淡出聲,打斷了我。
「算了。」
他不耐煩般地對那衙役說:「還剩三鞭,打吧。」
衙役恭敬地等著我把鞭子還他。
我腦子一,問:「那我來行嗎?」
05
楚慎之當機立斷扭頭就跑。
年長的那個衙役手就把他拽了回來。
年輕衙役愣了半晌說:「好像行。」
楚慎之怒道:「不行!」
但如今他的意見比我的更無足輕重。
很快他就被按住了,只能咬牙切齒地念我的名字:「齊蘊,齊亦安,你這恩將仇報的狗東西,活該你被皇帝卸磨殺驢!」
他越罵我越興,心滿意足地繞到了他背後。
然後我沉默了。
我忍不住了他後肩的淤痕。
楚慎之破口大罵:「你還hellip;hellip;我?你!」
「齊蘊你不知道授不mdash;md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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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疑地停頓了一下,改口:「你有沒有禮義廉恥?!」
但我心裡一團麻,本沒聽清,隨便打了兩下就把他拽起來,扭頭往外走:「嗯嗯,有,有。」
楚慎之試圖掙:「滾!天之下拉拉扯扯何統mdash;mdash;」
我敏捷地爬上了他的牛車。
楚慎之氣得神志不清:「齊蘊,你搶劫?方才就沒付車錢現在還想薅我?我要回府了!」
我充耳不聞:「楚先生肩膀需要上藥吧,我幫你。」
楚慎之:「呵,你是沒領到俸祿對吧?」
我:「hellip;hellip;」
楚慎之冷笑連連:「當年陛下賞的白銀萬兩,齊大人都花完了?」
我立刻反擊:「剛才打得你舒服嗎?」
楚慎之又被我嘲諷得沉默了,只好低頭趕車。
他大概是越想越氣,我坐在後面,只看見他臉越發地紅。
我洋洋得意,環視四周:「還有多久到?」
楚慎之手指指前方。
我定睛一看。
我茫然地問:「哪有房子?」
06
我發誓這次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真沒看出來,那麼小小的一間草房,竟然是個住人的地方。
楚慎之把牛牽到竹籬邊係好,作嫻得讓我目瞪口呆。
我又出神地看著他把袖子挽起來半圈,打上井水,仔細地洗凈了手和臉。
他腕上的青筋比從前明顯許多,被水打的窄袖在上,勾勒出若若現的曲線。
我怔怔地說:「好熱,我也想洗。」
楚慎之:「布巾都是用過的。」
我繼續怔怔地說:「無妨,我不介意。我明日還你塊新的。」
楚慎之又怒了:「你真是hellip;hellip;我介意!」
我只好打了井水,彎腰用手洗臉。
剛低下頭。
我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什麼東西在。
很大一只。
褐的,有兩長須。
還有六條細長的足。
它以一種快得出奇的速度爬到我眼前。
隨後徑直起飛!
我尖著彈開:「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這是什麼?」
六條細長的足在空中窸窸窣窣。
我失態大喊:「楚慎之!救命!救救我mdash;mdash;」
楚慎之淡定地走過來,彎腰從地裡撿了片碎石。
他目在半空逡巡片刻,雙指驟然朝外一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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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那團飛翔的褐驟然跌落。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楚慎之好像沒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令人驚艷,平靜地轉進屋。
進屋前他對我介紹:「這是蠊。」
07
我立刻反駁:「蠊哪有這麼大?蠊也不會飛啊!」
楚慎之平和地回答:「所以這裡的做大蠊。」
片刻後,他拿著雄黃出來,往那大蠊的尸上灑了。
又鏟起土將它裹了個嚴實,把土堆鏟到了院外,回來重新凈了遍手。
凈完手後他驅趕我:「你還不走?別等會兒又看見一只,再給你嚇死。」
我無賴地看著他:「我。」
楚慎之氣笑了:「青天大老爺,你還跟我要上飯來了?」
我指指擱在井臺邊的麻布袋:「我不白吃。這袋米給你。」
楚慎之拉開那袋子看了一眼。
他出了幸災樂禍的神:「這是你的月俸?」
「不是。」我誠實地說。
「我剛才沒領到俸米。所以我去縣衙膳房裡拿了點。」
楚慎之溫地朝我笑起來。
「你去拿的時候,」他微笑著問我,「膳房的門開著麼?」
我:「當然沒開。我從窗戶進去的。」
「多好啊,哈哈。」楚慎之像是終於被我搞瘋了,「人發現了,我就可以被拉去斬了,真是一件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