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銀庫裡,開始反思自己:「我方才好像有點沖。」
楚慎之說:「所以呢?」
我擔憂地問他:「你說我再被貶,還能貶去哪啊?豈不是要去海對面的崖州了?」
「我覺得你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楚慎之說。
「你今天的所有舉都和偽造圣旨差不多,皇帝應該會直接把你砍了。」
我虛弱地說:「哦,是吧,我也覺得。」
楚慎之溫地看著我:「鑒於我也算同謀,你估計還可以把我一起帶走。有沒有高興點?」
我更絕了:「完全沒有。你為什麼還在笑?」
「因為我不介意啊。」楚慎之笑著說。
他的聲音淹沒在一道驚雷裡。
於是他又說了一遍:「齊蘊,我高興。」
我覺得楚慎之大概是瘋了。
可不知道為何,他說完這話,我竟也不怕了。
屋外狂風呼嘯,暴雨席卷而至。
石料壘砌的銀庫安穩如山,燭火搖曳。
邊婦人的閒談聲漸漸輕了,躺在鋪蓋上打起瞌睡。年紀小的孩子被風聲嚇得厲害,母親哄著,依然啼哭不止,卻也不人厭煩。我靠在墻上閉眼聽著,心想,值得嗎?
多值得啊。
只是若真要以命相抵。
在那之前,可會後悔有什麼話沒說出口呢?
我轉頭看向楚慎之的側。
燭映在他眉骨上,我聽得見他平緩安穩的呼吸,與我急促的心跳織在一起。
於是我湊近過去,輕輕開口。
「慎之。」我說。
「我是子。」
「還有,我很久之前就已經不討厭你了。」
「可能hellip;hellip;」
我用手背了自己發燙的臉頰。
「還有點喜歡。」
18
面前的人瞬間睜開了眼。
我大一聲,捂著瘋狂後退:「你,你!楚慎之你裝睡?!」
好在此刻又劈下一道響雷,蓋住了我驚慌失措的聲音:「要死,我hellip;hellip;我,我瞎說的,你聽過就當沒聽過mdash;mdash;」
我退得有些太多了,險些撞到放庫銀的架子,楚慎之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我的腰,將我撈進了懷裡。
「齊蘊,」他笑得埋在我肩膀上,「你說的第一件事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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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歲那年就知道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著嗓子問:「八歲?你在說什麼?我們今年都二十四了,你瞞了整整十六年?」
楚慎之故作深沉地嘆氣:「是啊,你知道讓八歲的孩子守住一個,有多難麼?」
「至於第二件嘛hellip;hellip;」
我拼命去堵他的:「不,不,你先把第一件說清楚!」
楚慎之乖乖放輕了聲音,在我耳邊道:「對我而言,這兩件事,可能得一起說。」
「八歲那年我和你打架,沒輕沒重,往你雙之間踢,結果hellip;hellip;」
我崩潰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了。」
楚慎之笑得更加厲害:「那天我回家問爹,他叮囑我絕不可與旁人說,否則,將來會害死你的。」
「所以啊,」他的笑意漸漸淡下去,「我雖不明白這事為什麼能要了人的命,卻從沒敢說過。」
我聽了這話,只覺得眼眶發酸。
「謝謝國公爺了。」我低聲說。
楚慎之輕輕搖頭:「後來,我也懂事了,倒還替你擔驚怕。春闈宴你喝那麼多酒,真是嚇人,我只好一直看著,旁人見了,還當我是嫉妒狀元郎的風頭呢。」
「齊蘊。」他嘆氣。
「原本,考上進士後,我就想告訴你的。」
「我還想告訴你hellip;hellip;」
狂風又起,蓋住了他漸漸低下去的聲音。
他重復:「我原本還想告訴你。」
「我不會娶妻。」
「既然我心悅的是一個不能親的人。」
「那麼,就這樣吧,同朝為,同心共濟,也很好。」
「只是,真的很荒唐hellip;hellip;」
他彎笑起來。
「想去對你講這些的那個早晨,林軍沖進了國公府的門。」
「後來啊,便再也沒機會了。」
19
我定定地盯著楚慎之。
他沒抬眼,目垂落在地板上,角仍帶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突然覺得無比的心疼,試探著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慎之怔怔地看著我的指尖,沒有作。
於是我吹熄了邊的燭火。
然後湊上去,快速地親了一下他的。
楚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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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彈起來,用氣聲尖:「齊蘊,你真是個mdash;mdash;啊!你真是mdash;mdash;」
「親親就不難過了啊。」我溫地說,「我在呢。」
楚慎之抱著腦袋兀自崩潰,任我怎麼晃他都不抬頭了。
我只好低頭去哄:「我看話本上都是這樣安人的啊,你不喜歡嗎?」
結果楚慎之突然一個翻暴起,把我堵在了墻角。
我:「?!」
我也想尖,但發覺自己本出不了聲。盡管讀書做都比不過我,楚慎之顯然在氣息的長度上更勝我一籌。我的好勝心頓時被激發了,用力地把他翻了個面。而楚慎之hellip;hellip;
楚慎之又把我翻了回去,這一回他的氣更長了。
算了,他這麼可憐,我想。讓讓他吧。
周遭昏暗,我干脆閉上眼,耳邊便只剩下鋪天蓋地的雨聲,和他狂的心跳。
良久,我聽見了楚慎之清淺的笑。
他說:「亦安,我真喜歡這裡。」
20
景初二年冬,皇帝南巡,到了汨羅江。
州自然會上報白越縣風災之事,而我在司倉參軍面前的行徑,也被寫進了奏折裡。
皇帝當即摔了奏折,人將我帶來見他。
欽差來的時候,我正和楚慎之快樂地坐在海邊吹風。
嶺南的冬天真是舒服得讓我可以原諒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