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截癱的第十年,我聽見了丈夫趙迎的心聲。
十年來,他不離不棄,給予我無微不至的照顧。
可我聽到的聲音卻是mdash;mdash;
【賀婉瑩,你為什麼還不去死啊?】
後來,我真的死了。
他得償所願,卻追悔莫及。
1
「婉瑩,喝藥了。」
苦的藥湯近邊,我過氤氳的熱氣,對上趙迎溫如水的目。
時在他的眼角雕刻紋路,一縷笑意在其中徘徊盪漾。
「嗯。」
輕啟朱,任由趙迎將那些黑褐的倒進我的口中。
【真麻煩,天天吃那麼多藥。】
趙迎的聲音鑽進耳朵,可他的並沒有半點翕。
「老公,你說什麼?」
趙迎怔住,隨即溫地說道:「婉瑩,你聽錯了,我什麼都沒說啊。」
接著 ,另一個「趙迎」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說個屁,快把藥喝了吧,老子還得上班呢!】
我愣了一下,一時間忘記了吞嚥。
「咳咳咳hellip;hellip;」
藥湯隨著氣流鑽進氣管,引發劇烈的咳嗽。
趙迎慌忙放下碗勺,快速將我的上半扶起來。
他嫻地將枕頭抵在腰間,用恰到好的力度,輕叩我的背部。
我的背沒有知覺,不到他的作,只能聽見「砰砰」的輕響。
嗆水的覺漸漸散去,我的咳嗽也停了下來。
「老婆,沒事吧?」
趙迎了張紙巾,溫地拭我的角。
咳出來的藥湯和,在白紙上混一團。
「嗯,我沒事。」
【沒事?怎麼不咳死你呢?】
他的目如刀,試圖割斷我的嚨。
【賀婉瑩,你為什麼還不去死啊?】
2
哦。
原來,我聽見的,是他的心聲。
原來,在他的眼裡,我只是個累贅罷了。
3
「Day 3589,晴。」
我叼著控筆,嫻地點亮面前的平板電腦。
高位截癱的我,自脖子以下,都沒有半點知覺。
在社更新我的截癱日記,引起網友的關注,從中獲取一些微薄的打賞金額。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賺錢方式。
反覆賣慘、強裝樂觀,早已讓我心生厭惡。
可我不忍心讓趙迎獨自揹負經濟力,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躺在護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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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他的眸子中依然有,我能從他的眼神中,讀懂綿延不絕的意。」
寫下最後一行昧心的句子,我輕輕點選「釋出」按鈕。
【好羨慕這樣不離不棄的。】
【擇一人終老,遇一人白首。】
【姐姐和姐夫要永遠幸福啊!】
這些句子出現在評論區裡,可他們不知道,表面上鮮亮麗的,已經被蛀蟲啃食得千瘡百孔。
【賀婉瑩,你為什麼還不去死啊?】
是啊,我怎麼還沒死呢?
我關掉社,開啟瀏覽,點開搜尋框。
「高位截癱的人,怎麼才能功自盡?」
4
趙迎會有這樣的想法,我非常理解。
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我們只是被一紙婚約鎖在一起的同路人罷了。
十年前,他二十五歲,我二十四歲。
當時,我們剛從出租屋搬進了新房,各自的事業也步了正軌。
象徵著幸福的紅本本,也才拿到手兩個月。
為了上班更方便,趙迎決定買一臺電瓶車。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他選了我最喜歡的櫻花。
可我們都忘了,櫻花是會凋謝的。
5
提車回家的那個傍晚,我在後座傾聽他的心跳。
長髮與晚風一同飄揚,和煦的夕,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輛失控的汽車,將我們的未來撞得支離破碎。
「多發頸椎骨折,頸脊髓完全斷裂,考慮高位截癱。」
醫生的一張一合,輕描淡寫地宣判著我的命運。
那些羅裡吧嗦的醫學語,得我不過氣。
我聽不懂,也不想懂。
只是,正如醫生說的那樣,我再也不到我的了。
大腦和思想依然自由,殘破的軀卻了牢籠。
6
我出院那天,趙迎跪在病床邊,用沒打石膏的那隻手,不停地打自己耳。
「都是我的錯hellip;hellip;如果我反應再快點hellip;hellip;如果我多買一個頭盔hellip;hellip;」
但是,人生哪有什麼如果啊。
「對,都是你的錯。」
我不看他,木然地著病房裡的天花板。
濃鬱的消毒水味縈繞在鼻尖,我聽見自己說:
「趙迎,我們離婚吧。」
「你毀了我的一生,我不想再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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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但趙迎只用了十分之一秒,就識破了我的把戲。
「婉瑩,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他用那隻完好的手,拂過我的眼角,拭去冷若寒冰的淚水。
「你還是老樣子,說謊的時候,眼角會不自然地。」
這樣啊。
我這才想起來,我們曾經是那麼的默契。
每次心有靈犀的異口同聲,或是猜中了對方心中所想,我們都會擊掌相慶。
但hellip;hellip;以後不會有了。
我們再也不能擊掌了。
8
「婉瑩,不要趕我走。」
趙迎和我四目相對,誠摯地懇求道。
上次他用這種語氣,還是求婚的時候。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你想去哪裡,我就帶你去。」
「我就是你的手,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拿。」
「你喊一句『阿拉霍開』,我就為你開啟屜或門窗。」
「你喊一句『小迎同學』,我就來到你邊。」
「你不必原諒我的過錯。允許我接近你、照顧你,就很好了。」
我凝視著他的眼,沉浸在眼底的憐惜與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