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哭得聲嘶力竭。
「因為,我們是夫妻啊。」
9
那時的我們,天真地以為是萬能的。
後來,一米長的導尿管,將我的尊嚴得千瘡百孔。
誠然,趙迎很用心地照顧我。十年來,我沒有生過一次褥瘡。
他每天都盡心盡力地我洗。可他不知道,這是我最難堪的時刻。
我眼睜睜看見,自己的雙萎皮包骨頭,腰腹的皮也在鬆弛變。
漸漸地,我意識到,我已經變得殘破不堪。
趙迎並不能救我離苦海,他只會被我拖進地獄,永不超生。
十年後,疲力盡的趙迎,終于在心底說出了這樣的話。
【賀婉瑩,你為什麼還不去死啊?】
趙迎,你別忘了,我們是夫妻啊。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你該飛,飛得遠遠的、高高的,飛向你的幸福人生。
至于我hellip;hellip;
你想讓我死,剛好,我也是真的不想活了。
10
胡思想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作為一個高位截癱患者,在自己的腦海中自娛自樂,是最好的打發時間的方式。
「鐺,鐺,鐺。」
有人象徵地敲了敲門,接著翻找鑰匙的「譁啦譁啦」聲在門外響起。
我看了看平板電腦的時間,11:35。
是護工崔姐。總是這個時間來,日復一日,風雨無阻。
「小賀,中午好。」
提著保溫桶的崔姐,打著招呼走過來。
「小賀,今天吃土豆、小炒,還有你最喜歡的黑米粥。」
我「嗯」了一聲表示回答,集中注意力傾聽崔姐的心聲。
【都癱瘓了還天天吃吃吃,怎麼不噎死你呢?】
我迷茫地看向崔姐。
吃飯有什麼不對嗎?為什麼會這樣想?
崔姐搬了個凳子坐在我旁邊,夾起幾土豆放到我邊。
我注意到,的手指上包著創可。
「崔姐,你的手hellip;hellip;」
「不小心劃了一下,沒事的。」崔姐滿不在乎地說。
可並不是這樣想的。
【都怪你啊,要不是你非要吃土豆,我會切傷手指嗎?】
「對不起,崔姐。」
眼淚不爭氣地湧出來。不知所措的崔姐,本能地放下碗筷取來紙巾,細聲細語地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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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緒,儘量不去聽崔姐心底對我的詛咒。
11
崔姐比我年長許多。五十多歲的,是三個孩子的媽。
為了供小兒子留學,本該退休頤養天年的,靠當護工賺錢,再把一張張票換刀。
趙迎請來,每天中午照顧我一個小時,支付五十元的費用。
餵飯,翻,更換引流袋,然後匆匆趕往下一戶人家。
對我們來說,這樣最省錢。對崔姐來說,這樣最賺錢。
喂完了飯,崔姐把護理床搖到45度,讓我的半坐起來。
巾和著溫水,在我的手臂上細細拭。
「崔姐,」我忽然開口問道,「你說,我是他的累贅嗎?」
崔姐愣神兒了片刻,旋即微笑著回答:
「怎麼會呢,你是他的神支柱啊。」
12
口是心非。
明明不是這樣想的。
【你當然是個累贅,要是沒有你,你老公至于活這樣?】
【還有臉說他毀了你一輩子?是你耽誤了他一輩子!】
我好想破口大罵。
我想說你一個護工憑什麼指責我。
我想說我家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想說你怎麼會懂我老公的想法。
我想說hellip;hellip;
可說的是實話。
十年前,我若是死在了那場車禍中,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13
為什麼肇事車速不能再快一點?
為什麼急救醫生把我救了回來?
為什麼我連手指都是奢?
為什麼我連自盡的資格都沒有?
全世界有八十億人,八十億!
為什麼遭苦難的,偏偏是我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hellip;hellip;
14
我不知道崔姐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當我回過神時,時針已經指向下午三點。
再過四個小時,趙迎就回家了。
他會像平日裡一樣做一頓晚餐,一口口喂我吃飯,陪我說半小時話,然後出去送一會兒外賣,一直忙碌到後半夜一點。
深夜有特殊時段補,每天都能多賺幾十塊。
我很心疼他,但心疼久了,也就麻木了。
趙迎從來不會提起家裡的財務狀況,哪怕我詢問,他也只會笑著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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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盒毫無效果的藥,一瓶瓶注進管的,一次次例行公事的理療。
我無數次懇求他放棄,可他堅決不同意。
明明被命運得毫無招架之力,他竟然還期盼著發生奇蹟。
【婉瑩,要是你奇蹟般康復了,我就可以放下這個包袱,重獲自由了。】
恍然間,我看見趙迎站在我旁邊,神採奕奕地說道。
我眨了眨眼,房間裡依然是空無一人。
原來是他的心聲,穿越了幾十公裡的距離,準地命中了我的心臟。
15
在奇蹟到來之前,我們只能在泥潭中掙扎。
當年,父母得知我的不幸,灑下些許不值錢的眼淚,轉就把老家的房子過戶給了弟弟。
肇事司機是醉駕,頂格判了三年。
汽車沒上保險,司機離婚避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