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和其他葬禮一樣,吹嗩吶撒紙錢,風風送你走吧。」
「噫hellip;hellip;我才不要嗚嗚咽咽的哀樂。」
「好呀,那婉瑩,你想在葬禮上放什麼歌?」
「《轉眼》。」
十年後,我躺在他的畔,看飽經滄桑的他,從角落裡取出滿是灰塵的吉他,生疏地調著弦。
「轉眼走到了hellip;hellip;自傳最終章hellip;hellip;」
「已瀏覽所有hellip;hellip;命運的風hellip;hellip;」
趙迎,你知道嗎?
你就是我命運中,最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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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曾握著hellip;hellip;誰的溫hellip;hellip;漸涼hellip;hellip;」
「有沒有人hellip;hellip;在某個地方hellip;hellip;」
「等我重回hellip;hellip;當初的模樣hellip;hellip;」
我閉上眼,那些幸福的記憶如走馬燈般湧現。
第一次牽起他的手hellip;hellip;第一次約在公站相見hellip;hellip;第一次吻上他的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
「浪花會淘盡hellip;hellip;所有的幻象hellip;hellip;」
「存款與樓房hellip;hellip;掙扎與hellip;hellip;」
我們將房租升級房貸,又從房貸跌落回房租。
那些並肩努力的日子,果然是一即破的幻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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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軀殼會解hellip;hellip;藥罐與空房hellip;hellip;」
「我從嬰兒床hellip;hellip;再走回芒hellip;hellip;」
夠了。
趙迎,我的丈夫,我的依靠,我的摯。
明天,我會坦然地面對死亡。
所以,求求你,殺了我吧。
24
【好。】
25
我捱過了漫長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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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鐘,我聽見趙迎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
六點半,他端著盤子坐到我旁邊。
「婉瑩,吃早餐了。」
我閉著眼不答話,故意裝作睡。
手啊,趙迎!
趁我還在睡夢中,抓住機會,手啊!
可惜,他聽不見我的心聲。
他轉走開,甚至不肯給我一個吻。
【像豬一樣就知道睡,有本事你別醒過來啊!】
我聽見他的心聲,聽見瓷盤與木桌撞的聲音,聽見門鎖開啟又關閉的「咔噠」聲。
他走了。
我懵了。
平時,我睡過了頭,他會溫地把我醒。
我耍子裝睡,他會講個笑話,或是提一些我們之間的糗事,讓我沒辦法裝下去。
十年了,這是我第一次沒吃到早餐。
果然,他已經對我hellip;hellip;沒有耐心了啊。
26
我忽然想到,他若是真的殺了我,一定會被判刑、蹲監獄的吧?
人類都是矛盾。
他照顧我十年,我不希他鋃鐺獄。
可他殺死了我,我也不希他逍遙法外。
我想了很久,決定以自盡者的口吻,寫一封書。
協助自盡的量刑,肯定比故意殺要輕許多吧?
趙迎。
我願意為你而死。
27
【趙迎,見信如面。】
【當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人世了。】
我叼著控筆,在平板電腦上敲出一行行文字。
真憾啊。
明明寫得一手好字,書卻是毫無儀式的電子檔案。
說起來,我和趙迎的相識,也是因為這個。
大學二年級時,學校組織迎新晚會。
他表演吉他彈唱,我表演筆書法。
巧合的是,他唱的是自己的原創曲《晚櫻》,我寫的是八種不同字型的《迎》。
就這樣,我們在滿天飛的八卦中相識、相、相伴。
往後的三年,我們是校園裡的模範,是旁人豔羨的對象。
由于我們名字裡都有個[yiacute;ng]字,有人借用一句詩形容我們: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後來我才知道,這句詩的意思是,真心相的兩人被銀河隔開,只能含脈脈、相對無言。
大概我們的宿命,從名字就已經註定。
28
【你曾承諾過,要做我的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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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做到了。】
兩腮和脖頸有些發酸,我鬆開叼在間的控筆,彈力繩將它拉起來,在空中盪來盪去。
控筆被拴在一塊小木板上,這是趙迎親手為我做的裝置。
左側固定著用來喝水的吸管,中間拴著控筆,右側則是一紅的小繩。
頭向左偏,電機帶裝置下降,方便我把吸管或控筆叼在口中。
頭向右偏,電機帶裝置上升,避免遮擋視線。
即使他忙于工作,不在邊,依然可以做我的手。
29
最右側那紅繩,是趙迎為我做的急裝置。
他告訴我,只要我用牙齒咬住紅繩,用力拉,他就會收到訊息,第一時間趕回家。
我只用過一次。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天,我午睡醒來,興許是做了噩夢的緣故,我到一陣莫名的孤獨和悲傷。
恍惚間,我以為趙迎拋棄了我,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的緒如決堤的洪水,崩潰在一米寬的護理床上。
拉紅繩的十七分鐘之後,趙迎回來了。
他收到訊息後,丟下手裡的工作,騎上電車,拼了命往家趕。
一路上,他連續闖了十幾個紅燈,甚至還在高架橋上逆行了一公裡。
上樓的時候,還摔了好幾跤。
子磨破了,膝蓋盡是殷紅的跡。
「婉瑩,你怎麼了?」
他地抱著我,聲音抖不已。
像是被絕淹沒的人,終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我不敢說我是因為太想他,才拉了那急紅繩。
「老公,我頭好暈,可能是低糖犯了。」
趙迎剝了塊糖,塞在我的裡。
那是我吃過最甜的糖。
30
從那天起,喝水的吸管變了兩。
一是溫熱的白水,一是溫熱的蜂水。
31
回憶是奢侈的幻夢。
足夠甜,足夠,卻只有那麼一點。
午間,我機械地吃著崔姐送來的飯菜。
只盼早些離開,讓我有足夠多的時間,寫完我的絕筆。

